第841章 赶海捕鱼（1/1）

第二天天没亮，郭小海就醒了。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是镇上渔民老周家腾出来的一间偏房，窗外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那声音比昨天清晰多了，不知道是因为退潮还是因为夜里安静。他翻了个身，感觉被窝里凉丝丝的，外面的天还是墨黑的，只有东边的海平面吉低声说话的动静，又听到郭小雪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他没有起来，就躺着听外面的海浪声，那声音轰隆隆地涌过来又退下去，像一头巨大的活物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缓慢地呼吸着。

天亮之后，一家人去了码头。码头不大，几根粗木桩插在水里，上面架着木板搭成的栈道，栈道边上停着几艘渔船，船体是深蓝色的，油漆有些斑驳了，船舷上挂着几串旧渔网和浮漂。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姓周，就是昨晚上借房子给他们住的那位。他穿着一件油布做的短褂子，头上戴一顶草帽，脚上蹬着高筒雨靴，正蹲在码头边上检查渔网。看到郭春海一家人过来，他站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郭老弟，今天风不大，适合出海。我这条船能坐七八个人，稳当得很。”郭春海走过去跟老周递了根烟，两个人在码头边上蹲着聊了几句，老周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几艘影影绰绰的渔船，又说了几句潮水和风向的事。郭小海站在栈道上看着那艘船，船不大，但比他从课本上看过的渔船图片要大一些，船舱顶上有一根不高的桅杆，船尾挂着一面小小的红旗，在晨风中微微飘着。

船开了之后，郭小海坐在船舷边上，两只手紧紧抓着船帮，感受着船身在波浪中的上下起伏。刚开始的几下摇晃让他觉得新鲜有趣，船头切开水面的时候溅起的白色浪花扑到脸上凉丝丝的，他甚至还伸出手去接了一捧海水舔了舔——咸的，比他想像的咸得多，带着一股子苦涩的后味。但随着船离码头越来越远、浪头越来越大，那种新鲜感就变成了一种越来越汹涌的不适。他的胃开始翻涌了，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抓着什么往喉咙口的方向推。他趴在船舷上，把头探出去，胃里的东西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了，反复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了，趴在船边上吐了起来，把今早吃的那半碗粥和一口咸菜全都吐进了海里，白色的粥沫在海面上散开，又被涌上来的浪头冲散了。乌娜吉从船舱里递过来一块湿布巾和一碗热水，郭小海接过来擦了擦嘴，又喝了一口热水，把那股翻涌的劲头压了压。

船又开了小半个时辰，老周在一片颜色比别处更深的水域前面停了船，开始下网。他把渔网的一端系在船尾的绞盘上，然后一脚踩住网纲，双手把网身一层一层地捋顺了，然后站起身来，身子往后一倾，整个上半身带着一股力道往后甩，那一大团渔网就在他身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弧线，噗通一声落进了水里。渔网入水后带着一片白色的水花和气泡慢慢沉下去，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展开，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水母缓缓张开了它的触手。老周把网绳系在绞盘上，然后回到船舱里点了根烟，坐在驾驶台后面等着。“得等一阵子，”他对郭春海说，“让它沉到海底再拖一拖，鱼群才会进网。”郭小海趴在船舷上看着海面，已经不那么想吐了，他看着水面上浮动的阳光碎影，看着那些随着波浪起伏的漂浮海藻和偶尔跃出水面的一条银色小鱼，觉得这片海跟老黑山的林子一样，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整片的，底下却藏着无数条路和无数个藏着东西的角落。

等了大约半个多时辰，老周掐了烟，站起来走到船尾，开始收网。绞盘吱吱呀呀地转着，网绳在水面上绷紧了，带着水珠哗啦啦地被绞上来。渔网越来越近，水下的网兜里能看到许多银白色的影子在翻腾着、挣扎着，溅起一片片水花。网被收上船的那一刻，整个甲板都亮了起来——几十条大大小小的鱼在网兜里扑腾着，银白色的鱼鳞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有几条个头大的尾巴拍打着甲板，发出啪啪的闷响。郭小海从船舷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网兜旁边蹲下来看。老周打开网口，把鱼倒进一只大木盆里，盆里立刻装满了活蹦乱跳的鱼——黄花鱼最多，金黄色的脊背，银白色的肚子，鱼鳍在阳光下微微透亮；还有几条鲅鱼，体型修长，背脊泛着青蓝色的光；最底下压着几只大梭子蟹，青灰色的甲壳上布满了细密的斑点，八只脚和两只大螯胡乱挥舞着，在被倒进木盆之后还在互相钳来钳去地较劲。老周蹲在木盆旁边，把鱼按大小和种类分拣出来，大的黄花鱼挑出来放在一边，鲅鱼单独放一堆，小杂鱼留着回去熬汤喝，梭子蟹用麻绳扎了螯放在桶里。他挑了几条最大最肥的黄花鱼递给郭春海：“这几条你拿回去，清蒸最好吃，肉嫩刺少。”郭春海接过来掂了掂，每条都有两斤多重，鱼肚子鼓鼓的，银白色的鳞片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湿润的亮光。

郭小海蹲在木盆旁边看着那些鱼，他伸出手指碰了碰一条黄花鱼的侧腹，那鱼猛地一弹，溅了他一脸水花。他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一下，又伸手去摸了摸那只最大的梭子蟹的背壳，蟹螯被麻绳扎着，但还是能挥舞着两条细长的腿抗议他的靠近，嘴里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郭小雪也凑过来看，她不敢摸鱼，就蹲在旁边看着盆里的鱼游来游去，看着看着忽然问了一句：“它们会想家吗？”老周听到了，一边整理渔网一边笑着说：“鱼没有家，海就是它们的家。”郭小雪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把手里攥着的一块小石子轻轻地放进了木盆里，看着石子沉到盆底，落在一条黄花鱼的脑袋旁边，鱼没有躲，用胸鳍拨了一下石子，把它拨开了，然后又继续在盆里游着，银白色的肚子在午后的海面上翻了个身，泛出一道亮光。

回程的时候风浪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郭小海靠在船舱的角落里，闭着眼感觉船身的起伏，胃已经没有早上那么难受了，但还是有些发空发虚。他在舱板上靠着，闻到船舱里弥漫着的柴油味、渔网的咸腥味、鱼虾的鲜味混合在一起，那气味让他有些眩晕，但他舍不得错过眼前的一切，还是睁开眼看着船尾那道白色的浪迹在海面上延伸出去。远处的海岸线在下午的薄雾中呈现出一条灰绿色的长带，岸上的树影和房屋的轮廓模模糊糊的，风从陆地上吹过来的时候带过来一丝隐约的、跟海风完全不同的气息，像是泥土和松柏的味道。郭小海靠在船舷上，看着海天相接的地方那条越来越细的金线——那是岸上的沙滩在夕阳下反出来的光。他想起出门之前坐在院子里跟大黑告别的时候，大黑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那眼神像是在说“去吧，早点回来”，他觉得大黑应该能听懂。船又颠了一下，船舷擦着水面的浪花溅进来几滴冰凉的海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珠，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发着金光的方向，第一次觉得世界真的很大很大，大到他坐了一整天的车、出了一整天的海都只碰到它的一小片边角，但他也第一次觉得这个很大很大的世界，他好像能一点一点地去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