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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 上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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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老周来敲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郭小海还缩在被窝里,听见院子里传来老周跟郭春海的说话声,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清晨特有的清亮,像海水拍在沙地上那样干净利落。他掀开被子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草叶尖上挂着细密的银色水珠,郭春海和老周蹲在院墙根说今天要去的地方。郭小海从窗户里喊了一声“我也去”,郭春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早饭是在老周家吃的,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配上昨天打上来的那几条小杂鱼熬的鱼汤,还有几块用猪油烙的玉米面饼子,饼子外面煎得焦黄酥脆,掰开来里面冒着热气,抹上一点虾酱,咸鲜的味道直冲鼻腔。郭小海吃了两张饼、喝了两碗鱼汤,又把粥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觉得胃里暖烘烘的,连带着整个人的精神头都上来了。乌娜吉往他的口袋里塞了两块饼子,说海岛上没有吃的,饿了垫垫肚子。赵桂兰因为肚子大了,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他们收拾东西,郭安蹲在她旁边帮她系鞋带,手指头微微发颤,系了两次才系好,赵桂兰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你比我还紧张”。

船从码头出发的时候海面上还有一层薄雾,像一匹灰白色的纱笼在水面上,船头切开雾气和海水混合的那一层,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犁头翻开湿土的声音。老周站在船尾把着舵,指着远处一个在雾中若隐若现的黑影说:“就是那个岛,不大,退潮的时候能走一圈,涨潮了就只剩中间那一小片滩涂。”郭小海趴在船头,看着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从一团朦胧的灰黑色渐渐变成了有棱有角的礁石和覆盖着深绿色植被的岛岸轮廓。船靠岸的时候,老周把锚绳甩到一块大礁石上系紧了,然后跳下船站在齐膝深的水里扶着船舷,让郭春海一家人一个个下来。郭小海踩到水里的那一刻打了个寒战——海水比他想像的凉得多,那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蹿到膝盖,像被冰水浇了一下子。他踉跄着走上沙滩,脚底下踩到的不是沙子,是碎石和碎贝壳的混合物,硌得脚心生疼。

岛不大,站在沙滩上就能把全岛看个大概。南北不过一里多地,东西更窄,岛的中央微微隆起,最高处不过一丈有余,上面长着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和野草,还有几棵被海风常年吹得斜向一边的松树。岛的四周都是礁石,黑色的、灰色的、褐色的,大大小小地堆叠着,礁石表面覆盖着一层干裂的白色痕迹——那是海鸟的粪便,一层盖一层地积年累月干透了粘在石头上,远远看去像是礁石上落了一层霜。郭小海刚走上沙滩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气味,不像海风那种咸腥,而是一种更刺鼻的、带着氨水味的浊气,呛得他掩了掩鼻子。老周在后面喊了一声:“别踩到鸟粪,滑得很。”

郭小海沿着沙滩绕到岛的东侧,那里的礁石比别处更高更密,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像一面被海水啃咬了几百年的大墙。礁石之间有许多深深浅浅的缝隙和洞窟,涨潮的时候海水灌进去,退潮之后便留下一个个浅水洼,水洼里沉着细细的泥沙和碎石,偶尔能看到几只小虾在水底弹跳着。郭小海蹲在一个较大的水洼旁边,伸手进去摸了摸,指尖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他吓了一跳缩回手,再看那东西时,发现是一只海参,黑色粗壮的身子,大约有他小臂那么长,正贴在洼底的碎石上一动不动,触手缩在口部,像一只闭着眼的黑色虫子。郭小海小心翼翼地把它拿起来,海参的身子软塌塌的,捏在手里像一块上了冻的猪皮冻,触感滑腻而结实。他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海参的腹面有一排细细的管足,呈淡褐色,背面是深黑色,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疣状突起,像一粒粒的小沙砾粘在皮面上。他把海参放在旁边的干礁石上,又在那个水洼里翻了翻,又找到一只,比刚才那只小一些,颜色也浅一些,偏灰褐色。他手里攥着两只海参站在礁石上朝老周那边喊了一句,老周正在岛的南侧检查船锚,听到声音回了一句:“那个东西晒干了比狍子肉金贵,你多捡些。”

郭小海于是沿着岛的东侧礁石带一路找过去,每遇到一个浅水洼就蹲下来探手进去摸摸。海参藏在礁石的背阴面和缝隙里,有时候需要把手伸进窄窄的石缝中去够,手指擦着粗糙的礁石边缘磨得生疼。他摸到第三只海参的时候,手指在石缝深处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圆圆的、表面凹凸不平,指尖触感很粗粝,像摸到了一块长满疙瘩的石头。他试着把那东西往外拨了拨,拨不动,那东西死死地吸附在石壁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那是郭安借给他用的,刀尖钝了,但撬东西还行——把刀尖插进那东西和石壁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撬,刀尖滑了一下,他的手指被礁石的尖角划出一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吸了一口凉气,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咸腥的海水和铁锈味的血混在一起,那滋味怪得很。他换了个角度,把刀尖重新插进缝隙里,这回找到了一点吃力的角度,手腕使劲往上一别,那东西松动了一下,他又撬了几下,终于把它从石壁上撬下来了。那东西落到他手心里的时候沉甸甸的,足有他拳头那么大,外壳呈暗褐色,表面粗糙不平,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状纹路,形状像一只被压扁了的馒头,贴石壁的那一面是光滑的,中间有一道明显的凹槽。郭小海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认出这是一只鲍鱼,比他在课本上看到的图大多了,壳边缘有一排细密的气孔,最大的那个气孔正对着壳顶的螺层中心线。他兴奋地跑回沙滩上找老周,老周接过那只鲍鱼端详了一下,咧嘴笑了:“是个大家伙,值好几斤狍子肉的钱。你运气好,这种大货藏在石头缝里不好找,一般人都摸不着。”

郭小海把鲍鱼用干海草包好了放在沙滩上的干礁石上,然后继续沿着礁石带摸了一圈。他后来又找到了三只海参和一只个头稍小的鲍鱼,还把手指头抠破了两处,第二处口子比第一道深得多,血滴在礁石上被海水冲淡了,化成一丝粉红色的水痕。郭小雪在沙滩那头捡贝壳和鹅卵石,郭安蹲在浅水里用手捞小鱼小虾,乌娜吉在岛背面的一块平礁上挖一种绿色的海藻,老周说是海带苗,嫩得很,回去跟肉一起炖汤格外鲜。郭春海没有下水,他背着双手站在岛上最高的那棵斜松底下,面朝大海看着远处的地平线,海风吹着他的衣摆和头发,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两口,又掐灭了收进口袋,像是觉得在这种地方抽烟会坏了空气里的什么东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潮水开始涨了。老周远远地喊了一声“收吧,水要漫上来了”,郭小海这才发现脚下的水洼已经比刚才大了许多,上涨的海水正从礁石的缝隙里涌进来,原来的浅水洼变成了深水潭,岸边的沙滩正在一寸一寸地被淹没。他赶紧把自己捡的东西拢到一起——四只海参用干草扎成了一把,两只鲍鱼用郭小海的布衫裹着,还有几只海星和一把被海水冲得光滑的碎贝壳。他把布衫四角兜起来系成一个包袱背在背上,沿着礁石跳着往回跑,海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踝,礁石间的通道正在变窄,有些地方刚才还是干的路现在要蹚着没到小腿肚的水才能过去。他一路跑回沙滩上的时候,海水已经把那片早上还能蹲着捡海螺的滩涂淹了大半,郭安已经扶着乌娜吉上了船,郭小雪抱着半兜子石头坐在船舷上晃着腿。郭小海把包袱递给船上的郭春海,然后自己也翻上了船,脚还在往甲板上滴水,裤腿全湿透了,贴在腿上冰冰凉的。

船回程的时候郭小海坐在船尾,把那只大鲍鱼从布衫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翻来覆去地看。阳光照在鲍鱼壳上,壳面的颜色在褐色的基底上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虹彩,转动角度的时候能看到壳面上忽隐忽现的蓝绿色光泽,像把一小片海底的月光碾碎了涂在上面。他把鲍鱼凑到耳边摇了摇,里面空的,早被海浪掏空了肉,只剩一只干净的空壳。老周说晒干的鲍鱼肉是南方人喜欢的上等货,但岛上的野鲍鱼通常都是空壳的多,能捡到一只完整的空壳也是好运气,磨光滑了摆在桌上当摆件也挺好看。郭小海把鲍鱼壳翻过来看看背面,那道印在礁石上的痕迹清晰深刻,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角质层,摸上去光滑得像打磨过的玉。他忽然想到这鲍鱼壳上那几个气孔,把壳举起来对着光,闭上一只眼从小孔里看过去——世界透过那个小孔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圆形的、亮晶晶的光斑,边缘被气孔的弧度切出一道弧形的暗影,远处海面上的那艘渔船桅杆在那个小圆孔里颠簸着,像一幅被塞进螺壳里的袖珍画。他又换了一个孔看过去,这次看到的是郭小雪的脸,被弧形的孔壁压缩成一小片弯弯的轮廓,眼睛在那个弯曲的视野里变得更大了,闪着亮晶晶的光。郭小雪看见他对着鲍鱼壳看她,伸手过来抢:“给我看看!”郭小海把鲍鱼壳递给她,她学着郭小海的样子把壳贴在眼睛上,先是大呼小叫地喊看不清,后来找到了角度,忽然安静了,把壳移开又合上,合上又移开,像在玩一件无比神奇的玩具。郭小海靠在船舷上,看着郭小雪举着那只鲍鱼壳对着天空转来转去,壳面上的虹彩光晕在她的手指间一闪一闪地滑动着,像一只被缩小了的海底生物还在壳面上呼吸着。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盐和藻类混合的气味,吹得郭小雪头发上的碎发拂过鲍鱼壳的边缘,然后又散开了,露出她那双乌亮亮的眼睛和弯弯的唇角。船在午后偏斜的日头下慢慢朝码头方向靠拢,码头上已经站着几个人影在等着看今天的收获,他们背后是一长条灰绿色的沙岸和防风林,防风林的树梢在风中摇动着,像一排被风翻动的绿书页,等着把今天的一切都写进去,等船靠岸了再一页一页地翻给岸上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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