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海边的年货(1/1)
老周家的院子从中午开始就热闹起来了。船靠岸之后一家人把东西搬下来,海货、贝壳、鹅卵石、干海藻、那几只用草绳串起来的海参和那只拳头大的鲍鱼壳,零七八碎地摆了一院子,郭小海蹲在院当中翻捡着自己捡来的东西,把海星按大小排成一排,又把鹅卵石按颜色分堆,郭小雪也蹲在旁边帮他分类,两个人头碰着头在院子里叽叽咕咕地说着话。赵桂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肚子顶得老高,手里攥着一只光滑的白色鹅卵石翻来覆去地看着,那石头被海水磨得温润如玉,在她掌心里泛着温吞吞的白光。乌娜吉进了灶间就开始忙活,她在岛北面挖回来的那一大捧海带苗还带着海水的咸味和水珠,她先放在盆里用清水泡着,然后把昨天赶海挖来的蛤蜊和今天船上带回来的鱼分门别类地收拾着,那几条大黄花鱼是昨天的收获,老周送的那几条最大的,当时就已经去了鳞剖了肚,这会子拿出来再冲一冲,鱼鳃底下那层薄薄的血膜被她用手指轻轻揭掉了,鱼腹内壁那层银白色的腹膜也被她细心地用手指捋了一遍,动作又快又准,像在做一件做了几千遍的活计。
老周从院墙外面探进来半截身子,隔着矮墙朝郭春海喊了一声:“郭老弟,你那些干货要是急着带走,我今天下午帮你用盐腌一下,能多放些日子,路上也不怕坏。”郭春海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矮墙边上递了根烟过去,两个人在墙根那儿蹲着抽了一根烟,老周把腌鱼的方法细细地说了——盐要粗盐,一层鱼一层盐,最底下铺一层干海藻隔潮,最上面压一块干净的石头,腌个三五天就可以拿出来晾了,晾到鱼身表面泛白、硬邦邦的像木头板子那样才算好。郭春海听完点了点头,又跟老周聊了几句潮水和冬天捕鱼的事,聊着聊着老周媳妇从屋里端出一碗热乎乎的虾酱汤来,说是给远道的客人暖胃的,虾酱是用他们自己晒的小虾米磨的,汤里还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和一小撮紫菜丝,郭小海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那口咸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连着把碗底都喝干净了还舔了舔嘴唇边上沾的紫菜碎末。
下午老周带着郭安去海边收了几扇晒在礁石上的干海带。那些海带是从礁石上割下来的新鲜货,铺在干净的礁石面上晒了整整两天,已经半干了,边角微微卷了起来,颜色从深褐变成了墨绿泛黑,摸上去硬邦邦的,带着一层细密的白盐霜。老周教郭安怎么把海带卷起来捆扎——先把根部切掉一小截,然后从宽的那头往窄的那头卷,卷紧实了用干草绳拦腰系两道,这样捆出来的海带卷不散、不碎、也不会因为受潮发霉。郭安蹲在礁石旁边学着捆,头两卷捆得歪歪扭扭的,老周笑着给他示范了两遍之后他渐渐找到了窍门,把海带卷得紧实匀称,每一卷都差不多大,码在筐里像一摞码好的厚毛毡。他捆完最后一卷站起来的时候腰都酸了,伸直了胳膊抻了两下,回头看到赵桂兰正站在礁石后面的沙地上远远看着他,手里拿着一颗圆溜溜的鹅卵石在掌心里转着,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粉色,那副神态让郭安想起了春天她在供销社柜台后面笑着问他要买什么东西的样子,他便也笑了,冲她扬了扬手里那卷捆得最齐整的海带,赵桂兰也笑了,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回院子里去了。
傍晚的时候乌娜吉在灶间里熬了一锅鱼汤,就是那几条小杂鱼,配上老周家菜园子里拔的两根大葱和几片干姜,汤熬得浓白浓白的,飘着厚厚一层淡黄色的油花,满院子都是那股鲜甜的香气。郭小海坐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乌娜吉在灶前忙碌,看着她把昨天打回来的梭子蟹放在蒸屉上隔水蒸了,蟹壳在热气里渐渐从青灰色变成了鲜艳的橙红色,八只蟹腿的关节处渗出一层透亮的蟹油,那颜色在灶间昏黄的油灯光底下泛着一种油润润的红光,像是秋天山里熟透了的五味子一样。乌娜吉把蒸好的蟹夹出来放在盘子里晾着,又往锅里下了一把干虾仁和泡软的海带苗,虾仁在海带苗汤里打了几个滚,体积稍稍膨胀了一些,颜色从干瘪的浅褐变成了饱满的肉粉色,浮在汤面上像一朵朵小小的、卷曲的花。郭小海闻着那股香味直流口水,忍不住伸手去够盘子里那根蟹腿,被乌娜吉轻轻拍了一下手背:还没上桌呢,急啥。郭小海缩回手,抱着膝盖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看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地舔着锅底,觉得这样的傍晚跟山里的傍晚不太一样,山里的傍晚是安安静静的,能听到风吹树叶和林子里不知道什么鸟在叫,而海边的傍晚是带着咸腥味和水汽的,灶间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着,院子里有海风吹过晾在绳上的干海带发出的刷刷声,以及远处潮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边的、永不间断的轰鸣声。他想着这些不同的声响混杂在一起,竟然不觉得吵,反而让他心里有一种踏实和安然,像冬天躺在热炕上听着外面刮大风的感觉一样,有了一层暖和的壳把自己包在里面。
第二天上午,一家人把要带走的海货收拾了一遍。老周帮着把腌好的黄花鱼用干海藻层层包了放进一只藤条筐里,筐底铺了一层厚厚的干海带防潮,鱼身上还裹着一层粗盐粒子,透过海藻的缝隙能看到白花花的盐霜。那几条干海带卷被郭安整整齐齐地码进另一只藤筐里,每卷之间隔着一层干草,防止它们互相粘连。那只拳头大的鲍鱼壳被郭小雪用一块软布擦得干干净净,壳面上的虹彩光泽在晨光中像一小片被水洗过的云母石,郭小雪把它拿给郭小海看的时候,壳面上映出两个人并排的、被曲面拉伸变形的倒影。郭小海又用那只鲍鱼壳透过孔洞看了最后一眼窗外,窗框和院子里晾着的海带绳都被压进了一个椭圆的、被水汽和盐雾浸润得微微发白的画面里,那画面边缘是弧形的、模糊的,像透过一滴水珠看东西的感觉。他把鲍鱼壳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布袋里还装着昨天捡的那些海星和鹅卵石,石头的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把被收起来的硬币落进了口袋里。
回程的长途客车在老周家院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一家人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车——两只藤筐、一只布袋、一捆干海带、还有郭安手里提着的那串用草绳串起来的干虾仁,赵桂兰手里还捧着那只装鲍鱼壳的小布包,郭小雪抱着那兜子鹅卵石跟在后面。郭安扶着赵桂兰上了车,乌娜吉把装海货的藤筐在座位底下塞好,郭春海最后一个上车,跟站在院门口送行的老周又握了一下手,两个人都没多说什么,只是互相拍了一下肩膀,然后郭春海转身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发出一阵轰隆隆的震响,排气管里冒出一团灰白色的烟,车身颠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车窗外的风景从盐碱地和芦苇荡渐渐变回了农田和村落,海腥味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里烧秸秆的烟火气和泥土解冻后翻上来的那种湿润的草木气息。郭小海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的风景,他觉得来的时候那片海是越来越近的、越来越大的,那时候他心里是兴奋和好奇交织着,觉得每一段路都是新的、每一块云都跟山里的不一样;现在回去的时候那片海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从一望无际的水面慢慢缩成一条银灰色的光带,最后连光带也被地平线吞没了,车窗外面只剩下灰黄色的土地和零星的村舍。可他心里不觉得难过,那只鲍鱼壳在布袋里隔着布料压在他的膝盖上,硬邦邦的,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摸了摸那个光滑的弧面,触感微凉、温润,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几十年才磨成的玉,而袋子里那些鹅卵石互相碰着,发出细小的、悦耳的声响,那声音让他想起海浪推着石子在海滩上滚动时发出的哗哗声。他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能听到郭小雪在座位上翻来覆去地摆弄她那些石子发出的声音,能听到郭安低声跟赵桂兰说回到狍子屯要给她炖一锅海带排骨汤,能听到乌娜吉在整理藤筐里那些干海带发出的沙沙声,能听到郭春海坐在前面安静地抽烟时偶尔发出的呼气声,那些声音交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暖和的网,把他笼罩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