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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6章 办手续(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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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一家人围在炕桌边吃饭,郭春海把冯场长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他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碗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郭安和乌娜吉,又看了一眼坐在炕梢的赵桂兰,最后把目光落在郭小海身上。他说:我想了想,打算停薪留职。林场护林队的副队长名头我还可以挂着,工资不拿了,自己干。那间铺子是现成的,山货野味咱们也有路子,药材皮子不愁卖。冯场长说能给贷款,咱们拿那个钱把铺子后头的两间房翻修了,住人的地方弄利索些,前面生意能铺开更大。他说完这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间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郭安先开口了,他说:爹,我跟你干。郭安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赵桂兰一眼,赵桂兰正坐在炕沿上搓着一根纳鞋底的麻绳,听着郭春海说话就没停手里的活,等郭春海说完了、郭安接话了,她把麻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用力拽紧了一下,抬起头说了一句:爸,铺子这边我管着,你不用操心。你只管进山收货,收回来我管卖,卖多少钱我管报账。

乌娜吉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把锅里的菜又往郭春海碗里添了一勺,然后坐在炕沿上继续剥着一把干木耳,手指翻动着黑褐色的木耳片,把带泥的根蒂掐掉丢进一只碗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给这个家的底子做着最寻常也最要紧的事。郭小海坐在窗台边上听着大人们说话,手里攥着一块从海边带回来的白色鹅卵石翻来覆去地摸着,他听着父亲说要停薪留职、听哥哥说要跟着干、听嫂子说铺子她来管,觉得这个家里的大人们好像在一夜之间都做出了什么重要的决定,像秋天进山之前他们检查枪支和火药那样,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那部分责任拿起来掂了掂,然后各自放进了自己的背囊里。他没有开口,但他悄悄地在心里记下了一句话——停薪留职这个词他以前没听过,但今天晚上听父亲说出来之后他觉得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他以前没见过的门。

第二天郭春海去林场场部办了手续。手续办得利索,冯场长亲自在申请表上签了字盖了章,又让财务科的会计把郭春海头三个月的工资结算清楚了,连带着把停薪留职期间保留工龄和各项福利待遇的细则写了张条子给他带上。郭春海把钱收进口袋里,条子折好了夹进随身带的那本小本子里,然后去了一趟场部的仓库,领了几样林场处理的旧物件——两把铁锹、一架手推车、几捆麻绳和一卷油毡纸,这些都是停薪留职职工可以按成本价购置的物资。他用手推车把东西推回狍子屯的时候,路上碰见了好几个林场的熟人,有人问春海你真的不干了,有人拍着他的车把手说胆大的人先吃肉,有人羡慕他铺子早就盘下来了比别人少走弯路,有人替他担心说公家的饭碗端了半辈子了放下不可惜吗。郭春海推着车走在午后的村路上,对每一个搭话的人都笑一笑应一声,没说太多,推着那架吱吱呀呀响的手推车一路回了家,然后把那几样物件卸在仓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蹲在院子里抽了根烟。他蹲着的时候大黑走过来卧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蹲着卧着,在二月暖融融的日头底下看着院子里那根榆树从冬天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来的第一层毛茸茸的、灰绿色的嫩芽,看了很久。

隔天赵桂兰就回了一趟娘家。她爹赵老哥是个本分人,在镇上的农机站当了一辈子修理工,退休了还在后院支了个修理摊子给人修拖拉机。赵桂兰回去跟爹妈说了郭家要正式办个体户的事,又说了郭春海要翻修铺子后面那两间房给他们两口子住。赵老哥坐在院子里的一把旧藤椅上听完闺女说完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深处翻出一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用橡皮筋扎成几摞。他把盒子递给赵桂兰,说:这是你妈和我这些年攒的,不多,两三百块,拿去给你男人用,翻修房子买材料也好,进货也好,不能让人家郭家觉得咱家闺女嫁过去了是累赘。赵桂兰捧着那只铁皮盒子,手指在盒盖的棱角上摩挲了两下,盒子是旧式的喜鹊登梅铁皮盒,上面的漆面已经磨损得斑斑驳驳了,但盒子盖上的那只喜鹊还勉强看得出轮廓,尾巴翘翘的,像要飞。她把盒子抱在怀里,看着她爹站在院子里背着手看着远处那片被早春薄雾笼着的田野,她爹的背已经有些驼了,棉袄的肩肘处打了两个规规整整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她娘的手艺。她没多说什么,把盒子放进带来的布兜里,站起来跟她爹说了一声爹,我回去了,出门的时候她爹在身后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赵桂兰没有回头,只是走在土路上,把那几个字一字一字地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了才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哭,加快步子往狍子屯的方向走回去了。

铺子后面那两间房的翻修在二月下旬动工了。郭春海领着郭安和林大柱、林小军几个人,用那辆手推车从镇上拉了瓦和木料回来,又请了屯里的泥瓦匠老孙头来盘炕砌灶。那两间房原先就是铺面的后屋,墙面是土坯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常年被雨水泡着有几处已经漏了窟窿,屋里的地是夯土的,踩得硬邦邦的但坑坑洼洼不平整。老孙头带着两个小工先拆了旧屋顶,把朽烂的椽子换下来,重新铺了一层油毡和干茅草,然后在上面压了厚厚一层新瓦。郭安和老孙头一起盘炕,老孙头蹲在炕洞前比划着怎么改烟道才能让炕烧得匀实、不窝烟,郭安蹲在旁边一边看一边记,手里捏着一截木炭在砖头上画着草图,把老孙头讲的每一处关键点都标了出来。赵桂兰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支了张小桌子烧水沏茶,时不时给干活的人递一碗热乎乎的浓茶和几块用猪油烙的饼子,老孙头端着茶碗说赵家闺女会过日子,赵桂兰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屋里去了。

郭春海那几天几乎没怎么进山,他把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铺子这边的翻修和将来经营的盘算上。晚上收了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烤着新盘好的炕烧出的热乎气,郭春海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在上面记着今天花了多少钱买了多少料、还差多少瓦、还缺几扇窗框,然后翻到后面那一页算了算总账,跟赵桂兰两个人对了一遍数字。赵桂兰拿着笔在纸角写了几个数,心算了几下,算盘珠子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遍之后她开口说:爸,翻修的料钱加上人工钱,咱手里的现钱够,冯场长批的那笔贷款可以先不用动。那笔钱留着秋天收山货的时候用,那时候货多价乱,手里有钱就能压货等行情。郭春海看着纸上那几个数字,又听着赵桂兰说的这番安排,他在心里把这个儿媳妇重新掂了一下,他想起去年秋天赵桂兰第一次来家里吃饭时乌娜吉说的那句这闺女心里有数,能掌家,当时他只当成是一句客套话听听就过了,现在看着赵桂兰挺着肚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笔、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在心算数字的样子,他觉得乌娜吉那句话说得准,这闺女真的心里有数。

铺子重新开张那天是三月初八。郭春海挑的日子,三月初八在老黄历上写着宜开市,他就选了这天。天还没亮透,赵桂兰就起来了,把铺子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柜台上的灰尘擦得一尘不染,货架上的山货按品相和价钱重新摆了一遍——最上面那层摆的是上等的干木耳和猴头菇,用白棉布垫底;中间那层摆的是扎成小捆的干蘑菇和晾干的蕨菜,用细麻绳拦腰扎得整整齐齐的;最块小木牌写着价码。墙上钉了两排木钩子,挂着硝好的狐狸皮、猞猁皮和狍子皮,皮毛朝外朝着门口的方向,早春的日光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皮毛上,那层细密的绒毛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褐色光泽。郭春海把新做的一块招牌挂上了门头,那块招牌比原先那块大了一倍,红松木板子刨得光光的,漆了深栗色的底子,上面用金粉写了郭家山货土产六个大字,对面看了看,觉得这块招牌挂上去之后整间铺子都不一样了,不再像是猎户家临时支的摊子,倒像是正经八经的商户门面了。

开张那天上午来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邻居熟人进来看看热闹、问问价,赵桂兰站在柜台后面挨个招呼着,该称重的称重,该包纸的包纸,该算账的算账,嘴皮子利索手脚也利索。到了中午,屯子里几个猎户结伴过来了,是邻屯的孙老疙瘩和王二楞,每人手里提着一两张冬天攒下来的皮子,说听说郭家开了铺子收山货,来瞧瞧行情。赵桂兰接过皮子在柜台上展开来看了看,孙老疙瘩那张狐狸皮硝得不够透,皮板子还有一股淡淡的生腥气,她就说了句硝的时候盐水泡的时间不够,皮板子还有点硬,然后报了个比市价略低一成的价钱。孙老疙瘩起初不太乐意,嘟囔了两句说他跑了二十里路送来的东西不能给这个价,赵桂兰也不急,把皮子叠好了放在柜台面上说:大叔你拿着货去镇上几家铺子都问问价,问完了觉得我这里公道你再送回来,我认你这个价三天不变。孙老疙瘩真拿着皮子走了,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皮子还在手里攥着,进门就把皮子搁在柜台上说就按你说的价卖了。赵桂兰接过皮子点了钱递过去,孙老疙瘩数着钱出了铺门,走了几步又回头朝门里喊了一句:闺女你做生意实诚。

郭春海那天下午也在铺子里坐着,他没站柜台,搬了把椅子坐在靠门边的角落里抽烟,看着赵桂兰在柜台后面忙前忙后的样子,听着她跟每一个顾客说话的声音和节奏,觉得这间铺子到了她手里像是被注进了一股活水,水流不急不躁地淌着,该转弯的地方转弯该漫过的地方漫过,不到一天的功夫就把整个铺子里的气息都带活泛了。他想起自己干了这么多年的猎户、护林员、山货贩子,以前卖东西要么是直接扛到收购站被人压价,要么是老主顾上门按老关系给个差不多价,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正正经经地站在柜台后面、跟人讨价还价、把每一件货都讲出来龙去脉地卖。他看着赵桂兰用一块白棉布把一张狐狸皮包好递给一个县城来的买主,那买主是个穿制式大衣的中年人,看着像是县皮毛厂的采购员,赵桂兰跟他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的,把皮子的产地、猎取时间、硝制方法都说了一遍,价格咬得死死的,最后那位采购员还是掏钱买了,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有猞猁皮给我留着,价钱好说。

那天晚上铺子打了烊之后,赵桂兰把当天的账本拿给郭春海看。账本是用一个巴掌大的软皮笔记本记的,上面整齐地列着每笔交易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和买主姓名,最后一行是当日的总收入和支出,收支相抵之后净赚了三十四块七毛钱。郭春海把账本看了一遍,把那个三十四块七毛的数字在心里掂了掂,然后把本子合上还给赵桂兰,说了句你比我强,我卖了半辈子山货也没记过一天的账。赵桂兰把本子收进柜台底下的一只小木匣里,锁好了,钥匙串在手腕上,笑着说:爸,这才刚开始,秋天收山货的时候才是大头。郭春海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地推进门槽里合拢了,又检查了一遍门闩是否插牢,然后转身往铺子后院走。后院那两间新翻修的房子已经收拾停当了,炕烧得热乎乎的,乌娜吉在灶间炖着一锅猪肉粉条,蒸汽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在油灯光里升腾着,郭小雪蹲在灶前往里添着柴火,郭小海在炕桌上摊开了作业本正埋头写着什么,郭安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稳稳的,一下接一下地响着。郭春海站在院子中央听着这些声响——灶间锅里的咕嘟声、郭小海翻作业本的沙沙声、郭安劈柴的笃笃声、大黑在门槛边打呼噜的呼噜声、二黄偶尔在窝里翻个身的哼哼声,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像一张被织了一整天才织好的网,每一根线都绷得刚刚好。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条从猎户走到护林员又走到个体户的路,虽然弯弯绕绕的变了好几次方向,但脚底下踩着的始终是同一块地皮、头顶上罩着的是同一片天空、炉灶里添的柴火是同一座山上砍下来的木头。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转了一转,然后弯腰拍了拍大黑的脑袋,大黑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继续打呼噜。郭春海直起身来朝灶间走去,掀开锅盖看了看那锅炖得咕嘟嘟冒泡的猪肉粉条,热气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吸了一口那股浓香的白气,然后把锅盖又盖上了,走到炕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炕席底下的温度,温热的,烙着掌心的那种暖,比什么都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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