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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7章 春猎归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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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开张之后的日子过得比郭春海预想的还要顺当些。赵桂兰在柜台后面一站,整个铺子就有了章法——她接待主顾的时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谄媚也不生硬,跟人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的,像用一把细细的篦子篦头发那样把每一句话都捋得顺顺溜溜的。县城那个穿制式大衣的采购员隔了五天又来了,这回带了张单子,上头列着狐狸皮、猞猁皮、还有两张水獭皮,说县皮毛厂开春要赶一批货出口,价钱比市面高一成,但要求皮张必须硝得透、毛色匀净、没有虫蛀和破损。赵桂兰把单子仔仔细细看了两遍,然后跟郭春海在柜台后面低声合计了一会儿,郭春海点了头说行,我进山去找。赵桂兰就对那采购员回话说:货我们能供,你给我十天时间。

郭春海回到狍子屯就开始张罗进山的事了。三月中的老黑山,冰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背阴处的沟壑里还残留着一片一片薄脆的雪壳子,但阳坡上的草芽已经钻出了土面,从枯黄的老草根底下冒出一层茸茸的嫩绿色,远看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毛。林间的树梢上挂着饱满的芽苞,一簇一簇的,山桃和野杏的花苞已经鼓胀起来,再过一场暖雨就该开了。郭春海站在院门口看了看老黑山的山脊线,天是瓦蓝的,几缕薄云挂在山顶上面不动弹,山腰的雾气早就散干净了,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山梁上那些大树的轮廓和沟壑里深色的阴影。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到院子里正在磨刀的林大柱身上,林大柱蹲在磨刀石前头,把那把老套筒的刺刀在石面上来回推着,磨一会儿拿起来用拇指肚试试刃口的光滑程度,再浸了水接着磨。郭安在旁边收拾干粮和火药,赵大壮和钱满囤帮着往背篓里装盐巴和油布,林小军背着他那杆新修过的土枪站在院子角落里,正把一小把铁砂装进牛角药葫芦里,装完了把葫芦口用软木塞紧了晃了晃,听着里面沙沙的声响。

郭春海走回屋里把挂在墙上的猎枪取了下来。这杆枪跟了他快十年了,枪管上的蓝漆已经磨得斑驳脱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钢铁本色,枪托的胡桃木因为长年握持而被手心磨出了一层温润的暗红色光泽,像一块被摸熟了的玉。他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把枪管里外擦拭了一遍,又在枪机的关节处点了一滴枪油,扳动了几下,听着机簧咬合时发出的清脆咔嚓声,然后把火药壶和铁砂袋系在腰间,背上枪,走出门去。乌娜吉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收拾行装,手里攥着一条刚烙好的油饼递过来,郭春海接过来咬了一口,油饼烫得他吸了口气,嚼了嚼咽下去之后他说:不出意外的话,七八天就回来了。县皮毛厂要的货紧,早点找着了早安心。乌娜吉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伸手替他整了整棉袄的领口,把他的衣领从脖子后面翻出来捋平了。

临出发的时候郭小海从镇上回来了。他是星期五下午坐班车回的狍子屯,到家的时候背包里还装着课本和作业本,一进院子就看到父亲和林大柱他们正往背篓里装干粮,满院子都是火药和油布的气味。他把背包往炕上一扔,跑到郭春海跟前说:爹,你们要进山打皮子?我也去。郭春海看了他一眼,郭小海过完年又长高了一些,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站在那里的身板已经不像去年那个瘦巴巴的小学生了。郭春海想了想说:你去也行,但不上前,跟着后面走,看着学。县皮毛厂要的是狐狸和猞猁的皮子,你正好认认这两种东西的脚印和习性,今年秋天就能自己单走了。郭小海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仓房里翻出他那双去年买的胶鞋换上,又找了一根细麻绳把裤腿扎紧了防止进虫子和草籽,然后站到队伍末尾,背着一只小布包,里面装着两块油饼和一壶水。大黑老远看到他要出门的架势,从窝里爬出来颠颠地走到他脚边,尾巴摇了两下,仰头看着他,郭小海蹲下来摸摸它的脑袋说:你老了,这回别去了,在家看门。大黑不听,还是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屯口才被郭春海喝住了,它蹲在屯口的土路边上看着队伍的背影消失在进山的岔道里,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朝着那条岔道的方向看着。

进山之后的路比郭小海想像的难走。雪虽然化了,但腐叶和烂泥混合的地面又滑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拔脚的时候带出一团黑褐色的泥浆和碎草。林大柱走在最前面开路,他用一根粗木棍拨开挡路的枯枝和藤蔓,遇到倒木就弯下腰钻过去,遇到灌丛就用肩膀侧着挤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不绕弯不犹豫。郭小海跟在后面,学着前面人的样子踩着他们的脚印走,这样省力气也不容易滑倒。走了小半天之后他们已经深入了北沟的深处,林子比外面密得多,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丫漏下来的时候已经散成了斑驳的碎光,照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一片片晃动的碎金箔。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息和早春植物嫩芽散发出的那种清冽的、带着微苦的生涩味道,郭小海闻着这股味道觉得浑身都舒展开了,在学校里憋了一冬天的那股沉闷劲儿像被这股气息冲开了,从鼻腔到胸腔都透亮起来。

傍晚扎营的时候,郭春海选了一处背风的石壁根下,三面有石头挡着风,一面敞开对着溪沟。赵大壮和钱满囤捡了一大捆干柴回来,林小军拿火柴把篝火点着了,火苗舔着干松枝噼啪作响地烧起来,把周围四五步远的地方照得通亮。郭安把背篓里的铁锅支在几块搭好的石头上,放进去一小把米和几片干菜,又从溪沟里舀了半锅水倒进去,用木勺子搅着等粥熬熟。郭春海坐在火边把自己那双翻毛皮鞋脱下来架在火旁烘着,鞋底的泥已经被火烤成了一层干硬的土壳子,他用一根树枝把泥壳子敲掉了,露出鞋底磨损的纹路。林大柱在旁边抽烟,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的,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了,然后开口说:春海,明天我往东边走那条沟,你们往西边的山梁上走,分两路搜搜,傍晚在岔口那个大石头那儿碰头。狐狸这东西精得很,动静大了它就跑了,人少一点反而好遇着。郭春海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刘满仓给的那卷羊皮地图摊在膝盖上,借着火光看了看东沟和西山梁之间的那片区域,用烟头在图上做了个标记,然后对林大柱说:你走东沟要当心,那段去年夏天暴雨冲垮过半边山壁,路不好走。傍晚碰头的时候要是天黑了就点个火把,我在岔口能看到。林大柱应了一声,又从火堆里抽了一根烧着的树枝点了一根新烟,火光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老树皮上的裂痕,每一道里都藏着他走了半辈子的山路。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就分了路。林大柱带着林小军往东沟走了,郭春海带着郭安、赵大壮、钱满囤和郭小海往西山梁去。西山梁是北沟和南沟之间的一道缓坡山梁,上面长满了矮柞和榛柴棵子,地形开阔,视野也好。郭春海走在山梁的脊线上,一边走一边扫视着两侧的山坡,目光从每一处灌丛和石堆上掠过去,寻找着狐狸的踪迹。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郭春海在一处山梁拐弯的地方蹲了下来,他注意到地面上的腐叶层有一道斜斜的、被什么东西拖过的痕迹,痕迹边缘整齐利落,不像野猪那样翻得乱七八糟的,也不像狍子那样留下一片杂乱的蹄印。他顺着那道痕迹往前找了几步,在一片枯草茎丛生的洼地里看到了几枚清晰的犬科足迹——脚印不大,椭圆形的,四个趾瓣聚拢在前端,掌垫后面拖着一道细细的爪痕。郭春海用手指比了一下脚印的宽度,转头对郭小海说:这是狐狸的脚印,成年公狐,前掌比母狐宽一些。你看这爪痕,狐狸走路的时候爪子是伸出来的,跟狗不一样,狗的爪痕没那么深。郭小海蹲下来凑近了看,果然每只脚印前端都有三道浅浅的、平行的细线,那是爪尖在泥地上划出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脚印边缘的泥土,湿的,还带着一点微微的弹性,说明踩上去不超过两个时辰。

郭春海顺着那串狐狸脚印往山坡一处突出的岩壁大约一丈来高,面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裂缝,壁脚的乱石堆里长着一丛丛干枯的艾蒿和牛膝草。他示意大家散开,把岩壁周围围起来,然后自己放轻步子绕到了岩壁的侧面,从那个角度能看到岩壁底部有一个不大的洞口,被几块滑落的碎石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边缘的碎石表面有被爪子磨过的光滑痕迹,有些碎石的棱角被蹭得圆润了,积年累月的,能看出来是常年有东西进出的地方。郭春海蹲在洞口旁边,没有往里看,而是先伸手从地上捏了一把干土撒向洞口的方向,观察了一下土粒落下的走势——土粒直直地落在洞口前的碎石上,没有被吹动,说明洞里面没有穿堂风,很可能是个只通一头的浅洞。他从腰后拔出一根带着干草叶和枯枝的木棍,把草叶缠在棍头点燃了做了一个临时火把,慢慢伸向洞口。火把伸进去半尺深的时候火焰微微歪了一下但没有熄灭,又伸进去一尺深,火焰依然稳稳地燃着,照出洞壁的轮廓——洞口往里收窄了,但洞底不算深,大约一人多深的地方就能看到洞底铺着一层干草和落叶的窝。郭春海收回火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郭安说:是狐狸洞,里面有货,但今天是活的,咱们不能掏。郭安不解地看着他,郭春海指了指洞口边缘那些被蹭得光滑的石面说:洞里住着狐狸,母的,这个季节已经在怀崽了。你掏了它,一窝小崽就没命了,将来这片山就没有狐狸了。咱们要的是皮子,不是绝户活。等秋天小狐狸长大了再打,那时候皮子也厚了毛色也好,一窝能出好几张上等皮。

郭小海站在旁边听着父亲说这些话,他想起去年春天父亲在猞猁洞口行抱拳礼退走的样子,想起师父孙把头教的那些老规矩,想起刘满仓说的的道理,这些话从父亲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但他听在耳朵里觉得这些话比课本上的任何道理都实在。他把这个狐狸洞的位置在心里牢牢记住了一一洞口在石沟第三块大石头左前方一丈处的那面岩壁底下,到时候再来找就方便了。郭春海带着大家退出了那片石沟,在洞口外面绕了一个大圈走开了,没有留下太多气味。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沿着西山梁往更深处搜索。狐狸的痕迹时有时无,有时候找了一整条沟只看到几个模糊的旧脚印,有时候又在一个不起眼的山坳里发现一整串新鲜的足迹。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郭春海在一条干溪的尽头处发现了一只狐狸——是一只土黄色的成年公狐,身形矫健,尾巴蓬松粗大,耳朵尖尖地竖着,正蹲在一棵倒木上张望。郭春海在距离倒木大约四五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示意郭安和赵大壮从两侧包抄,自己慢慢蹲下来把枪口架在面前的一丛灌木上。那只狐狸耳朵转了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从倒木上跳下来朝灌丛深处蹿去。郭春海的枪口跟着它移动了两下,在狐狸跃过一丛干枯的榛柴棵子的瞬间扣动了扳机,枪声在山梁间回荡开来,惊起附近林子里的几只山鹊扑棱棱地飞起来。那只狐狸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滚,然后侧躺在地上不动了。郭春海走过去蹲下查看,子弹正中侧胸,一枪毙命,狐狸身上没有多余的伤口,皮子完整无损。他拎起狐狸的后腿掂了掂,毛色均匀光润,针毛长而密,底绒厚实,是上等的冬毛还没有完全褪尽的状态,硝出来之后在皮毛厂的收购单上能排到甲等。他满意地把狐狸放在背篓里用干草盖好了,然后招呼大家往扎营的地方走。

傍晚回到岔口那块大石头有一只狐狸,个头比郭春海打的那只小一些,毛色偏深褐,但皮子品相也不错。父子俩还额外带回了一对野兔和几只山鸡。两路人马汇合之后在岔口的背风处生起了火,把野兔和山鸡收拾干净了串在树枝上烤着吃。郭春海和林大柱坐在火堆边上交换着这几天走的路线和看到的痕迹,郭春海说了那个母狐狸的洞,林大柱点了点头说留的好,秋天来收大货。郭小海蹲在旁边听大人们说话,手里转着一根烤兔子的骨头,骨头上还连着几丝剔下来的肉丝,他啃得干干净净了还把骨头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儿,烤到骨头表面微微发黄冒着油花才满意地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晾着,打算带回去给大黑磨牙用。

第七天早上,队伍开始返程了。回程的路比去的时候轻快,因为路已经走熟了,背篓里又装了两张好皮子和一些路上顺手采的野葱和山蒜,脚步虽然负重了但心里踏实。走到北沟入口那段较为开阔的谷地时,郭春海忽然放缓了步子,他听到前面不远的林子里传来一种沉重而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枯枝被大体重压断的咔嚓声。他抬起一只手示意全队停下,自己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示意大家慢慢往林子边缘的巨石后面靠过去。他们猫着腰贴着石头绕了半圈,从一块大青石的侧面探出头去看——只见不到三十步开外的一片灌丛旁边,一头黑熊正蹲坐在地上,两只前爪捧着一根半截的枯木桩子,木桩里有一窝白花花的蚁卵和蠕动的蚁虫,它正伸着长长的舌头一口一口地舔着木桩断口处那些细碎的虫子,舌头卷进去的时候发出吧唧吧唧的湿润声响。那熊跟去年夏天在老林子里遇见过的那头不一样——这头熊瘦得厉害,肩胛骨从厚皮底下凸出来,肋骨在起伏的侧腹上一条一条地显着轮廓,皮毛也蓬松凌乱,不像秋天那样油光水滑的,看着像是刚睡醒没多久、腹里的存粮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正在到处找吃的。

郭春海蹲在青石后面没有动,其他几个人也都屏着呼吸蹲在他身边。那头熊吃了一阵木桩里的虫子之后抬起头来,它转过头来的那一刻郭小海看到它的脸——窄窄的额头,两只小而圆的眼睛,鼻子湿漉漉地翕动着,两只耳朵微微耷拉着。它似乎闻到了人的气味,朝郭春海他们藏身的那块大青石的方向望了过来,鼻翼急促地翕动了几下。郭春海没有去摸枪,他只是缓缓地、极慢地从蹲姿变成了坐姿,把身体的重心压低,眼睛保持着跟熊平视的高度,然后伸手轻轻按住旁边郭安准备端起猎枪的手腕,做了个下压的手势。那熊看了这边好一会儿,两只眼睛在散落的光影里黑亮黑亮的,看不出什么敌意,更像是一种刚睡醒没醒透的迷茫。然后它把木桩子放下了,四肢着地,慢腾腾地转过身去,沿着灌丛的边缘走开了。它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肥厚的熊掌落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尾巴在后头跟着晃荡着,像一块挂错了地方的破布。一直看着它走进远处的林子深处、轮廓融进树影里看不到了,郭春海才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膝盖。

林大柱把一直攥着的枪把松开了,搓了搓手心,手心上一层冷汗。他低声说了一句:春天刚从冬眠醒来的熊最凶,饿了一冬什么都敢惹,你今儿胆子够大的,换了旁人早就开枪了。郭春海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说了一句:它瘦成那样了,走路都在晃,你打它干什么?一张皮子不值当,再说开春的熊皮掉毛厉害,硝出来跟秋天差远了。让它吃完了那窝虫子攒攒力气,秋天再遇上它,它长足了膘毛色也好了,那时候才是正经打的季节。他这话说完,林大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林小军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爹你说过,开春饿熊遇见人要躲远点,今儿怎么不一样了?林大柱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不一样,你郭叔说秋天能打,那就等秋天。林小军没再吭声,但郭小海从他脸上看到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正把今天看到的这头瘦熊和去年夏天在林子里见过的那头胖熊放在脑子里比对着,比着比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么。

他们走出北沟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的下午了。狍子屯在傍晚的薄暮中安安静静地卧在山脚下,各家各户的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笔直地竖了一小段就被晚风折弯了散开来,变成一层淡蓝色的薄纱笼在屯子上面。郭小海远远地看着自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冒出来的树冠,树梢上已经密密地覆了一层鹅黄色的嫩芽,在暮色里像一小团暖光一样亮着。大黑蹲在院门口,老远就看到了他们的影子,四条短腿颠颠地跑了过来,跑到郭小海跟前先绕着他转了两圈,鼻子猛嗅着他裤腿上沾的泥土和草木气味,尾巴摇得像个风车。郭小海蹲下来搂住大黑的脖子,大黑的毛还是粗硬的扎手的,但鼻头是温热的湿漉漉的,蹭着他的下巴痒飕飕的,他搂着狗站起来往院子里走,赵桂兰挺着大肚子站在灶间门口朝外张望,看到他们回来了转身回屋把灶火又加了一把柴,锅里炖着的酸菜粉条咕嘟咕嘟地重新冒起了热气。郭春海走进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老黑山的轮廓——山脊线在暮色里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剪影,今天遇着的那头瘦熊、那只蹲在倒木上的狐狸、那个藏着母狐狸的石洞,都在这片模糊的剪影里某一处具体的角落,像被针线缝进了一块大布里的几个细小针脚,针脚虽小,但布是整块连着的,扯不断也拆不散。他收回目光走进屋里,把背篓里的狐狸皮取出来挂到仓房的架子上,两块皮子并排挂着,在西沉的斜阳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线暖光中泛着柔润的金褐色光泽,毛尖上的每一根针毛都在光线里微微颤动着,像两条活物刚从睡梦中醒过来,正轻轻抖着身上的露水。他把皮子挂好之后走出仓房,大黑蹲在门槛外面等他,尾巴在地面上扫了两下,郭春海蹲下来也揉了揉大黑的脑袋,那狗老得不像样子了,毛色灰白,嘴边的胡子都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湿漉漉的,跟十年前它在雪地里第一次跟着孙把头回到狍子屯时一样亮。郭春海蹲在仓房门口看着大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朝灶间走去的时候他闻到了酸菜粉条出锅之前那股浓烈的酸香热气扑面而来,赵桂兰在灶间喊了一声洗手上桌了,他把手伸进院子里的水盆里洗了洗,盆里的水冰凉凉的,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洗完了手他甩了甩水珠走进屋去,炕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等他,郭小海已经夹了一筷子粉条正要往嘴里送,看到父亲进来了又把筷子放下了等他先动。郭春海在炕桌主位上坐下,端起饭碗,没有多说别的,只是夹了一筷子酸菜放在碗里的米饭上面,然后用筷子把米饭和酸菜搅在一起扒了一大口下去,又酸又烫,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他觉得这才算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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