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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8章 黑瞎子进村(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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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回来的第四天夜里,郭小海正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紧接着是孙大娘的声音在屯子东头尖尖地响起来,带着哭腔,像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郭小海丢下笔推开屋门跑出去,院子外面已经有人朝屯东跑了,郭安从仓房里提着灯跑出来,郭春海也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攥着那杆猎枪,几步走到院门口朝东张望。屯东头孙大娘家那一带灯火晃动,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快拿火把,有人在喊把小孩都关屋里,还有猪圈里猪的尖叫声和什么东西撞击木板墙的沉闷声响混在一起,在黑沉沉的夜里格外刺耳。

郭春海把枪往肩上一背,对郭安喊了一声拿火把,然后大步朝屯东走去。郭小海跟在后面跑,赵大壮和钱满囤也从各自的院子里出来了,一个提着铁锹一个举着松明火把,几个人汇在一起往孙大娘家赶。到了孙大娘家院门口的时候,郭小海借着火把的光看到院墙根底下的一片狼藉——猪圈的木栅栏被撞断了两根,断口参差不齐的木茬子朝外戳着,圈里面那头百来斤的白猪侧躺在泥地里,脖子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猪已经不动了,四肢僵直地伸着,肚皮被划开了一道长口子,肠子从裂口里拖出来一截,在泥地上盘成一团灰白色的乱线。孙大娘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身上披着一件棉袄,两只手攥着袄襟,浑身还在抖,看到郭春海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旁边的邻居替她说了经过——说是半夜里听见猪圈响动,孙大娘披着衣服出来看,就看到一头黑乎乎的大东西从猪圈里翻出来,月光底下能看清是个黑熊,瘦得皮包骨头,翻出猪圈之后往屯子北边的山坡上跑了,跑得不快,但步子大,几步就蹿出了灯火照着的范围。

郭春海蹲在猪圈旁边看了看地上的痕迹。泥地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有熊掌的印子,比人的手掌大出一圈,前掌的五个趾痕清晰深刻,掌垫宽厚,后掌的印子窄一些但长度更长。他在猪圈外头转了一圈,沿着熊脚印的方向走了几十步,脚印一直往屯子北面的山坡延伸过去,在坡底的灌丛边上忽然拐了个弯,沿着一条干沟往山沟深处去了。郭春海蹲在干沟边上用手捻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土,泥还湿着,那熊刚离开不久,大概就是半个时辰之内的事。他站起身来往山坡上望了望,漆黑的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更远处老黑山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横在天幕底下,像一道深色的屏风把星星挡了大半。

他回到孙大娘家的院子里,把枪往背上一背,对围着的邻里说:熊就是上回我在北沟遇见的那头,瘦得厉害,饿疯了才下山。今晚它不会再回来了,惊着了。明天天亮了我就带人上山去找,把它赶回深山里。他又蹲下来看了一遍猪圈里的痕迹,用手指量了一下猪脖子上那道伤口的宽度和深度,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郭安说:去把我那卷麻绳和火药带过来,再拿一挂鞭炮。明天一早用。郭安应声跑回去了,郭春海又嘱咐了孙大娘几句,让她把剩下那半圈猪挪到屋里厢房先关着,这几天夜里别让牲口在外面过夜,然后把火把交给赵大壮,自己最后一个走出了孙大娘的院子。

回家之后郭小海没有睡踏实,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屋里父亲翻什么东西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听到郭春海在院子里试了试火铳的机簧,那一声清脆的咔嚓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翻了个身,看着窗纸上映着的月光在想那头熊的样子——那天在北沟遇见它的时候,它正在吃一截枯木桩子里的蚁虫,瘦得肩膀骨头都凸出来了,走路的时候四条腿迈得又缓又沉,像每一步都耗着力气。他当时觉得那熊可怜,饿了一整个冬天,开春出来找吃的,找到的只有些虫子蚂蚁,连肉星子都够不着,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下山来找家畜。可他又想到孙大娘家那头被咬死的白猪,那是孙大娘喂了大半年的年猪,本来打算夏天卖了换钱的,这下子全没了,孙大娘坐在院门口石墩上发抖的样子郭小海记得清清楚楚的,那两只攥着袄襟的手一直在抖,指甲盖都攥得泛白了,像攥着的是她自个儿的心在发抖。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郭春海就起来了。他穿好了衣服,把火药壶和铁砂袋系在腰间,猎枪背在背上,手里提着一挂红皮鞭炮和一把松明火把。郭安和林大柱也来了,林大柱背着他那杆老套筒,腰里别了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林小军跟在后面,手里也举着一根长火把。四个人站在院门口合计了一下路线,郭春海说:熊的脚印往北沟方向去了,应该是昨天夜里下了山之后就顺着干沟回了那片老林。咱们从它下山的路反着追上去,动静大一些,用火把和鞭炮吓它,不靠近,只赶。把它赶进深山里就行了,不用开枪。林大柱沉默了一下说:万一它不跑呢?饿成那样的熊胆子大,火把不一定吓得住。郭春海想了想说:它要是不跑,咱们就围住它给它让出一条路来,用火把逼着它往山里头走。那熊我上回见过,它性子不凶,上回我跟它面对面它都没动爪子,饿成这样了更没力气跟人拼命。只要给它留出路,它自个儿会走。

郭小海也跟去了,郭春海没有拦他,让他走在队伍最后面,远远地跟着。出了屯子之后沿着山坡上那条干沟往北走,果然一路上断断续续能看到熊的脚印,有时候在干沟底部的碎石上有几枚完整的,有时候在沟边的软泥里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往沟上游延伸过去。郭春海走得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一看脚印的方向和新鲜程度,确认没有走偏。大约走了两个多时辰之后,他们已经翻过了一道低缓的山梁,进入了北沟边缘那片林子。林子里比外面阴冷多了,早春的阳光被树冠筛成稀疏的碎影落在地上,地面上的苔藓还是枯黄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绒布上。郭春海在这时候停住了步子,他蹲下来看到了前方的灌丛深处有一片被压伏了的草和灌木,像有什么大东西在那里卧过。他用手指了指那个方向,示意大家放轻步子散开,然后慢慢往前靠近了十来步,果然看到那头黑熊正趴在灌丛后面一棵粗大的老椴树根底下,蜷缩成一大团深黑色的影子,脑袋搭在两只前爪上,闭着眼,像在睡觉。它比郭小海上回看到它的时候似乎更瘦了,脊背的骨节在油光水滑的皮毛底下一节一节地凸显着,肋骨侧面的凹陷处深得能搁进一个拳头,圆圆的肚子瘪下去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郭春海示意郭安把鞭炮拿过来,他解开红纸壳子的封口,抽出引线,从口袋里摸出火柴划着了,把引线点着之后迅速把鞭炮往前面那片空地上一扔。鞭炮噼里啪啦地在枯叶和碎石地面上炸开了,火光伴着爆响和浓烟腾起来,那声音在安静的老林子里格外刺耳,惊起了附近几棵树上过夜的鸟,拍着翅膀扑扑棱棱地飞起来。那头黑熊在鞭炮炸响的第一声就猛地抬起了头,两只小圆眼睛睁开了,带着一种刚醒的茫然和吃惊,他看了几眼那团冒烟炸响的东西,然后撑着前掌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它站起来之后比郭小海预想的要高大得多,肩高几乎跟他胸口齐平,只是太瘦了,胯骨和大腿之间的皮肤松弛地垂着,像一件大了一号的衣裳挂在骨架子上。它站了几息工夫,耳朵转了两下,然后转身朝林子更深处走去,步子慢悠悠的,不像是逃跑,更像是不想惹麻烦。郭春海往前走了一步,又朝它身后扔了一截点着的松明火把,火把在灌丛边上滚了两下,火星溅到枯叶上冒起一股青烟。黑熊回头看了一眼,加快了步子,钻进了一丛稠密的榛柴棵子里,身体在灌木丛中挤出一条通道,那些刚刚冒了嫩芽的枝条在他背脊上刮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然后就看不见了,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和踩断枯枝的咔嚓声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林间的风声和鸟鸣盖住了。

郭春海站在原地没有追,他把手里的松明火把在地上按灭了,然后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地面——熊离开的方向是往山沟更深处的方向,没有往屯子那边绕,这说明它已经认路了,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转头对林大柱说:它往深山里去了,这一段路的干粮够它吃两三天,等它缓过劲来就能自己找到别的吃的,不会再下山了。要是再下山,那就说明这片山里的野食实在不够了,咱们就得把去年秋天留的那片野猪窝放开让它去祸害,让它有东西吃就没事了。林大柱听了这话,把猎枪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看着熊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春海,你这话说的是活路。猎户打了一辈子猎,到老了才明白这些东西跟人是一根藤上的瓜,你摘了瓜藤就枯了,留几个瓜藤就还活着。我以前不认这个理,总觉得见了能打的就该打,现在是慢慢转过弯来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带着一口浓重的山东口音的尾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慢慢揉出来的,不像平时说话那样硬邦邦的。郭小海站在旁边听着林大柱说这些话,他注意到林大柱说慢慢转过弯来了的时候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试着品味这几个字在嘴里的分量。

回家的路上,林小军走在郭小海旁边,两个人并排着走了一小段,林小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爹刚才说,要是熊再下山就放野猪窝让它去祸害,那不是野猪倒霉了?郭小海想了想说:野猪本来就祸害庄稼,让熊去管着它们也好,省得秋天又糟蹋地里的苞米。林小军听了没说话,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开口说:你爹跟我们家的活法不一样,我爹以前在山东的时候,见着什么能吃的、能换钱的都打,打了就卖,卖了就算完事。你爹想的多。郭小海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就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但他心里明白林小军说的想的多是什么意思——他爹想的确实多,想山里的野物够不够吃、想林子里的参籽能不能再长、想狐狸洞里的母崽能不能活到秋天、想那头瘦熊下山是因为山里的食不够了。这些念头在他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像看一个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和下一步能怎么走一样,他心里装着的那副棋盘不止有他自个儿这一方的棋子,还有对面山上那一边的。

回到狍子屯之后,郭春海先去孙大娘家说了一声,说熊已经赶进深山了,近期不会再下来。孙大娘听了这话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攥着袄襟的手终于松开了,指甲盖上的白痕慢慢褪回了血色。她红着眼眶说:那头猪我喂了六个多月了,天天拌糠撒料从不亏着它,就这么没了。郭春海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票子放在孙大娘家的炕桌上,说:这是补偿你的猪钱,不多,你先拿着用。往后夜里警醒些,牲口圈加固一下。孙大娘推了两下不肯收,郭春海把票子压在炕桌底下就走了,出门的时候郭小海跟在后面,看到孙大娘把票子从炕桌底下抽出来捏在手里的时候那双粗糙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吃晚饭的时候,郭小海把白天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他说那头熊站起来其实挺高大的就是太瘦了,肚子瘪得凹进去一块,走路的时候大腿根儿的皮垂着晃荡。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筷子,像是想起来什么,转过头问郭春海:爹,你说它昨晚下山,是实在太饿了没办法了对不对?郭春海扒了一口饭嚼着,点了下头。郭小海又说:那它以后还会不会来?郭春海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放下筷子说:它要是能找到别的吃的就不会来,山里开春后野果子虽然还没熟,但嫩芽和草根有了,还有那些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小东西,它这一路回去总能碰着点吃的。要是山里的食真不够了,那就不光是它一头熊的事,咱们今年秋天也得留神多存些过冬的粮。他说完这话又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稀粥,然后把碗底最后那一口米粒扒拉干净了。郭小海坐在他对面,看着父亲把碗底刮干净那一下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像做了几千遍一样。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屋里,炕桌上的碗筷在淡淡的月色里映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郭小海低头看着自己碗底剩下的那两口饭,忽然觉得自己碗里的饭比什么都金贵。他端起碗来把最后那两口也扒拉得干干净净的,然后把空碗搁在桌上,碗底朝上对着窗外的月亮,那只空碗里没有剩下一粒米。

夜更深了一些,郭春海把烟袋点上了,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郭小海躺在被窝里还没睡着,他听着院子里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听着大黑在门槛边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叩响,听着郭春海抽烟时偶尔的吸气声和吐气声,那声音平稳而缓慢,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在深夜里静静地流着。郭小海闭上眼睛之前想到的是那头熊在灌丛中的背影——笨重的、瘦削的、一步一步地往深山里走去的背影,它的尾巴短短的拖在后面,身上的皮毛在穿过灌木时被枝条刮得翻起一片一片的毛浪,然后那片毛浪又在它身后渐渐平复下去了,像水面上被划过之后慢慢合拢的波纹一样。他把这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闻着棉被上晾晒过的阳光和草木灰的味道,终于睡着了。窗外的月亮已经移到了屋脊的另外一侧,月光从西窗纸上斜斜地照进来,在炕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银线慢慢移动着,从炕沿滑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滑到了墙角,最后融化在屋角的暗影里不见了。大黑在门槛边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面,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守着这个院子,也守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睡觉的人和那些在梦里继续赶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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