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小灰当爹(1/1)
进了四月,狍子屯的春意就一天比一天浓了。院子里的老榆树已经换了满树嫩绿的新叶,枝丫间搭着郭小海去年秋天编的几根草绳,小灰平时就站在榆树最粗的那根横枝上,一蹲就是半天。郭小海周末从镇中学回来的时候,总会先在榆树底下站一会儿,抬头看着小灰蹲在枝头的样子。春天的小灰跟冬天不太一样了,冬天的毛厚得蓬蓬松松的,站在枝头像个灰褐色的毛球,到了春天换了一茬新羽之后显得精瘦利落了许多,胸口的羽毛泛着一层淡淡的铁锈红色,翅膀收拢时在肩胛处叠出一道凌厉的棱线,两只眼睛黄澄澄的,锐利而又安静地扫视着整个院子。郭小海在树底下仰头看着它,小灰就歪着头看他,一人一鹰隔着三丈高的树梢对视几息,然后小灰把目光移开了,继续看着远处老黑山的山脊线,像是那只看见山顶的云在动。
那个周六的午饭桌上,郭春海夹了一筷子野菜放到碗里,随口说了一句:邻屯的老刘头前几天来了封信,说他家那只母鹰前阵子下了蛋,孵出来了三只小鹰,揣了十几天的日子了,算着该出窝了。他说上回咱家小灰配过的那一窝,生出来的小鹰骨架硬,飞得早,今年这窝还想用咱家的鹰种。郭小海一听这话,筷子停在半空中没动,眼睛亮了起来:爹,我能去看看吗?郭春海看了他一眼:吃完饭再去,不远,骑自行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你带上那块油布,回来的时候要是老刘头肯给一只小的,就拿油布包着带回来。郭小海三两下扒完了碗里的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就跑去了仓房翻自行车。
邻屯老刘头家的院子在狍子屯东南方向的一个山坳里,郭小海骑了大约四十分钟的自行车才到。老刘头是个六十出头的老汉,一辈子跟鹰打交道,家里养了三只鹰,其中一只是母的,年龄正值壮年,前年跟小灰配过一回,生了两只小鹰,一只送人了,一只留着自己养着,另一只卖给了县城的玩家。今年春天又配了一窝,这回老刘头格外上心,在院子靠山墙的地方搭了一个半露天的鹰棚,棚顶是干茅草铺的,三面用木板围起来,朝南的一面敞着,棚里架了一根粗木横梁,上面用旧棉布和干草絮了一个厚实的窝。郭小海把自行车靠在院墙根上,小心翼翼地走近鹰棚——还没走到跟前就听到了一种细碎的、啾啾的叫声,又脆又软,跟成年的鹰啸声截然不同,像破壳的小鸡雏在叫着讨食。他走到棚口蹲下来,借着从棚口漏进来的午后的阳光往里看——窝里果然挤着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灰白色的绒毛覆盖着整个身体,每只大约有郭小海的拳头那么大,圆滚滚的,嘴巴是嫩黄色的,边缘还带着一层半透明的角质,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眯着一条细缝,黑眼珠在里面隐约可见。三只小鹰挤在一起互相蹭着,有一只把小脑袋搭在另一只的背羽上,嘴巴微微张着,露出的粉色舌尖细小得像一根缝衣针。
老刘头从屋里端了一碗剁碎的肉末出来,蹲在棚口把肉末一点一点地往窝里喂。母鹰蹲在横梁的另一端安静地看着,偶尔发出低沉的一声咕咕声,三只小雏听到母鹰的声音就都朝那个方向转动着脑袋,嫩黄色的嘴张得大大的,争先恐后地往前伸着。老刘头用小木片挑了一小撮碎肉送进最小那只的嘴里,那只小鹰吧唧了几下嘴巴就吞下去了,然后把嘴又张开了等着下一口。老刘头喂了几口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肉末,对郭小海说:你看看,哪只合眼缘,挑一只。郭小海蹲在棚口认真地看了好一会儿,三只小鹰外表看起来差不多,都是灰白色的绒毛、嫩黄色的嘴巴、圆滚滚的身子,但细看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最大的那只爪子大一些,扣在窝底干草上的时候稳当有力;中间那只脖子长一些,每次张嘴讨食的时候都是第一个把脖子伸出来的;最小的那只缩在窝的最里面,半眯着眼,不像那两只那么急着争食,但它的翅膀偶尔展开一下的时候能看到覆羽底下那层细密的淡灰色绒毛比另外两只厚一些,厚得像裹了一件小棉袄。郭小海指着最小的那只说:老刘爷爷,我想要这只。老刘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了:你倒有眼力,这只骨架子小,但翅膀羽根厚实,将来飞起来稳当,不容易偏风。行,就这只。
郭小海从自行车后座解下带来的那块油布,在棚口的地面上展开铺好,老刘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只小鹰从窝里捧出来放在油布上。小鹰到了新环境里有些慌张,两只细小的爪子在油布面上划拉着站不稳,小小的翅膀半张开来扑腾了一下,露出翅根底下那一层厚厚的灰绒,然后又缩回去缩成一团了。郭小海把油布四角合拢起来裹成一个松松的包袱,留出一小条缝隙透气,然后把包袱抱在怀里站起来。温热的体温从油布底下渗出来,透过他的棉布衫和手掌的皮肤传进来,那温度比人的体温略高一点,暖烘烘的,像抱着一团刚从炉膛里掏出来的、裹了好几层布的热灰。老刘头又往包袱里塞了一小包碎肉末和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管,嘱咐说头几天喂肉末要剁得碎一些,不能给整块的,水要换得勤,不要让小鹰着凉。郭小海把包袱抱在胸前上了自行车,一路骑得格外小心,不敢颠不敢快,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提前捏刹车慢慢地绕过去,生怕颠着了怀里那个暖乎乎的小东西。
回到狍子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郭小海抱着油布包袱走进院子的时候,大黑先迎了上来,鼻子抽动着嗅着包袱的气味,耳朵竖了竖又放下了,像在分辨这种陌生的气息是什么。郭小海把包袱在院子里的一棵小树下打开,小鹰在油布上缩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展开身子,歪着脑袋看了看四周——满院子都是陌生的东西,有那棵粗大的老榆树,有蹲在榆树横枝上的成年鹰小灰,有趴在门槛上打盹的大黑,有在仓房顶上咕咕叫着的鸽子,有从灶间冒出来的炊烟和饭菜的香气。那只小鹰看了一圈,然后把脑袋缩回到蓬松的绒毛里,闭上了眼。郭小海蹲在它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背上的绒毛,那层绒毛又软又密,像刚采下来的新棉花,摸上去的时候小鹰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反而把身体往他掌心底下靠了靠,像是那点体温让它觉得安稳。郭小海蹲在那里没有动,让手掌覆在小鹰的背上不动,就这样蹲了好一会儿,直到小鹰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啾啾的叫声也没有了,像是睡着了。
晚上郭小海把小鹰放进一只垫了厚厚干草和旧棉絮的竹篮里,竹篮放在自己炕头旁边。他睡下之后不时睁开眼看看篮子里的动静,看到小鹰安稳地缩在干草堆里、偶尔蹬一下腿翻个身、或者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一埋,他就又闭上眼接着睡。半夜里他被一阵细碎的叫声弄醒了,起来点着煤油灯看了看——小鹰醒了,正张着嫩黄色的嘴啾啾叫着,脖子一伸一伸的。郭小海从炕头的小匣子里摸出老刘头给的那包碎肉末,挑了一小撮放在手心里送到小鹰嘴边,小鹰准确地啄住了,吧唧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又张开了嘴。喂了四五次之后小鹰不叫了,缩回干草堆里重新闭上了眼,尖尖的小嘴还在微微咂吧着,像是梦里还在回味那一口碎肉的味道。郭小海把油灯吹灭了重新躺回炕上,伸手摸了摸篮子边沿,竹篾编的篮沿还带着白天日头晒过的余温,他手指在篮沿上搭了一会儿才收回来塞进被窝里,听着窗外夜风拂过老榆树新叶发出的沙沙声,很快就又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郭小海醒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竹篮。小鹰正站在篮子里的干草堆上,两只细爪稳稳地扣着草茎,仰着头朝篮口的方向张望着,嫩黄色的嘴一张一合地轻声叫着。郭小海小心地把篮子端到院子里,让小鹰晒一晒早春暖融融的日头。阳光落在小鹰灰白色的绒毛上把那层细密的绒丝照得几近透明,绒毛的根处泛着一层淡淡的肉粉色,能看到皮肤底下细细的血管纹路。小鹰在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脖子往壳里缩了缩,整个身体往草堆上压低了一些,小小的胸脯在急促地起伏着,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带着光和热的新世界。郭小海蹲在篮子旁边跟它说话,说你以后就叫小飞了你爹是小灰,就是你头顶树上蹲着的那个你娘在老刘头家,过阵子我再带你去看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指望小鹰能听懂,但他觉得说话的声音能让小鹰熟悉自己的气息和动静,就像他小时候乌娜吉在炕上抱着他哼歌谣一样,听不听得懂歌词不打紧,声音暖着就行。
小飞长得很快。头一周它还只会窝在篮子里张嘴等喂食,到了第二周它已经能颤颤巍巍地站在篮沿上了,两只爪子抓着竹篾的边缘,细小的翅尖微微展开着保持平衡,偶尔扑腾一下就能在低空滑翔短短一截落在地面上。郭小海每天都蹲在旁边看着它扑腾、摔倒、再爬起来、再扑腾,看着它从灰白色的绒毛渐渐换上一层更深的灰褐色羽毛,翅膀上的覆羽一根一根地长出来,从翅根往翅尖的方向排列着,每一根新羽都带着一圈淡色的边沿,在阳光下看着像细密的鱼鳞排布。它开始好奇院子里的每一件东西——大黑的尾巴、二黄的水碗、仓房门上挂的铁锁、乌娜吉晾在绳子上的干菜,它都想去啄一下或者扒拉一下,每回被郭小海轻轻拨回来的时候它就歪着脑袋看看他,然后又换一个方向继续探索去了。
最让郭小海惊喜的是小灰对小飞的态度。他原以为小灰是成年的雄鹰,对一只刚出窝的雏鹰多半不会搭理甚至可能会驱赶,但他注意到小灰在榆树横枝上蹲着的时候,偶尔会低头看向院子里蹦蹦跳跳的小飞,黄澄澄的眼睛跟着小飞的移动而转动着,嘴角微微张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辨认什么。有一回小飞扑腾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到老榆树的树干上趴住了,小灰就从横枝上滑翔下来落在不远处的一根低枝上,两只鹰隔着一臂的距离对视着,小灰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低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那声音不像寻常的鹰啸,倒像一种温和的、像在打招呼的响动。小飞听到那声音之后扑了扑翅膀,朝着小灰的方向挪了两步,小灰没有动,就那么安静地蹲在低枝上看着它。郭小海远远地蹲在灶间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敢出声打扰,他觉得那两只鹰隔着几尺的距离互相看着的样子像是两个陌生人终于认出了彼此身上共有的某些东西,像气味或者羽毛上的纹路或者瞳仁的颜色,总之有什么东西让它们知道彼此是同一根藤上的。小飞在低枝上站了一阵子,终究还是飞不稳,扑腾着落回了地面上,蹬蹬腿抖抖羽毛,又跑去追一只过路的蚂蚱了。小灰在低枝上又蹲了一会儿才飞回了榆树的高枝上去,翅膀展开的时候带起一阵细风,吹得树梢新叶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它收拢了翅膀,继续安静地蹲着。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郭小海带着小飞在院子里练习抓食。他切了一条细长的肉丝,用一根细麻绳拴着的一端,在院子里拖动着引小飞来扑。小飞已经能低空滑翔个三四丈远了,虽然落地时还是踉踉跄跄的,但翅膀展开的幅度和扑击的节奏已经有几分像样了。看到地面上那条被拖动着的肉丝,小飞眼睛一亮,从榆树干上扑下来,翅膀扇了两下,两只爪子朝前伸出直直地扑向地面。它的爪子扣住了肉丝的一端,但身体落地时歪了一下,翻了半个跟头才挣扎着站起来,嘴上却还紧紧叼着那截肉丝不肯松开。郭小海蹲下来笑着把它嘴里的肉丝拽出来,又逗了它两回,每一回小飞都扑得比上一回更准一些、落地更稳一些。阳光把院子和人都晒得暖融融的,赵桂兰挺着大肚子坐在窗台底下纳鞋底,旁边放着一碗刚泡的茉莉花茶,乌娜吉在灶间门口剥豆子,豆荚剥开时发出清脆的啪啪声,郭小雪蹲在院子角落里用一根草茎逗着一只七星瓢虫让它爬上手指尖再吹下来。郭小海觉得这个下午格外长也格外暖,他蹲在太阳底下看着小飞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地面那条肉丝,看着它爪子里的力道越来越大、翅膀拍得越来越稳当,看着小灰蹲在高枝上偶尔低头瞄一眼底下的小飞,然后又继续看向远处的老黑山,那姿态像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在看着小徒弟慢慢学会了走路、慢慢学会了跑、慢慢学会了扑腾着翅膀去找自己的食。
那天傍晚,郭小海把小飞收进竹篮里放回炕头的时候,小飞已经不像头几天那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了,它站在篮沿上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郭小海把竹篮端进屋里、放在炕沿旁边,然后又歪着脑袋看了看炕桌上的煤油灯和墙上挂着的猎枪和皮子,黄澄澄的眼睛里倒映着灯芯跳动的火苗。郭小海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小飞这回没有缩脖子,反而把脑袋往他的掌心里蹭了一下,头顶的茸毛蹭过他掌心的皮肤,那种触感又软又暖,像一小团握在掌心里的温度活过来了、自己动了一下。郭小海缩回手把手掌贴在胸口上,那只手心里还留着那一点微弱的温热,他觉得那点温度能管很久,像春天种在土里的一粒种子,你不一定能看到它今天长了多少,但你每天把手伸到土面上方就能感觉到它在底下慢慢拱着,总有一天会顶破土面伸出一片嫩芽来,到时候满院子都会绿。他吹熄了油灯躺在炕上,黑暗里能听到竹篮里小飞偶尔翻个身时翅膀擦过草茎的沙沙声,能听到院子里榆树上小灰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响动然后归于寂静,能听到远处老黑山的林子在夜风里摇动时那种绵延不绝的、像海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的声音。他听着这些声音觉得浑身都松快了下来,像这条命被什么看不见的线连在了院子里每一样活物身上——狗、鹰、榆树、灶间的柴火、晒在绳子上的干菜——连着他自己也连着它们,谁都不能单独地走远了。他在这个念头里慢慢合上了眼皮,窗纸外面月光明晃晃的,照着新发的榆树叶和竹篮里那团缩在干草堆上的灰白绒毛,绒毛在月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像一小团裹着月亮的云,被风推着轻轻地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安安静静地卧在篮子里,一小团暖,一小团活,一小团未来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