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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一条一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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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深处有间门脸不大的旧货铺,黑漆门板掉了半块漆,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聚宝斋三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棉门帘一掀,里头暖烘烘的,混着樟脑和旧木头的味儿。

柜台是老榆木的,擦得锃亮,后头摆着半人高的瓷瓶、铜香炉、几卷字画,玻璃柜里摊着玉佩、鼻烟壶、旧表,东西不少,看着却都蒙着层灰,像久没人动过。

掌柜的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戴一副铜框老花镜,正靠在柜台后头嗑瓜子。

见进来四个穿军装的,他眼皮抬了抬,又低下去,瓜子皮地吐在脚边的簸箕里,没起身。

您几位,看点什么?

钟跃民把怀里的布包放在柜台上,拍了拍:不看,卖东西。

孙掌柜这才慢悠悠直起身,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四个当兵的,一个女的站最前头,脸冷得像结了冰,眼神淡得没半点波澜;

旁边那个高个子的,浑身透着股寒气,眼睛跟刀子似的,扫得人后脖颈发紧;

还有个半大孩子,怯生生的,手一直揣在兜里。

一看就是生瓜蛋子,不懂行。

孙掌柜心里有了数,嘴角撇了撇,伸手掀开布包。

布包里是那方端砚、几本线装书、那幅工笔人物画,还有那对墨绿耳坠,平安扣和金条没带来,张胜寒说了,那几样不急着出。

孙掌柜拿起端砚,翻来覆去看了看,指尖在砚池里蹭了蹭,又放下。

再拿起那幅画,展开扫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

线装书翻了两页,随手丢在一边。

最后捏起那对耳坠,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丢回布包里。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快得像在菜市场挑白菜。

东西都一般。

孙掌柜拿起茶缸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这砚台,石质粗,雕工也糙,民国仿的,值不了几个钱。这画嘛,工笔是工笔,可没款没印,

谁知道哪朝哪代的,说不定就是前清哪个画匠随手画的。这几本书,书页都糟了,里头画的什么玩意儿,人体图?晦气得很,没人要。这对耳坠……

他顿了顿,捏起一只又看了看:

颜色倒是正,可玉质一般,棉絮多,顶多算个碧玉,不是翡翠。

钟跃民靠在柜台上,笑眯眯地听着,也不插嘴。

等孙掌柜说完了,他才问:那您给个价?

孙掌柜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三百。一口价。

三百。

那方端砚搁潘家园,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是老坑端石,砚池里的火捺、蕉叶白清清楚楚,没个千八百块拿不下来。

那幅工笔人物,衣纹线条细如发丝,设色用的是矿物颜料,虽没落款,可那笔法、那用料,摆明了是宫里出来的东西。

更别说那对耳坠,颜色沉郁,质地通透,打灯看连一丝棉絮都没有,根本不是什么碧玉,是顶级的老坑翡翠。

三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钟跃民脸上的笑没变,回头看了张胜寒一眼。

张胜寒一直没说话,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目光扫过柜台后头的货架,像在看车间里的铝屑。

孙掌柜说那番话的时候,她眉峰都没动一下,仿佛说的不是她的东西。

见钟跃民看过来,她只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看着办。

钟跃民转回头,脸上的笑收了几分,伸手把那方端砚拿起来,翻到底款的位置,指尖点了点砚背刻的两个小字。

孙掌柜,您再瞅瞅这个。孙掌柜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又很快恢复了正常。

刻了两个字也说明不了什么,仿款多了去了。他嘴硬,语气却没刚才那么笃定了。

张胜寒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画是绢本,用的是石青石绿,矿物颜料,清中期以前的东西。你说没款,是因为款在裱边的夹层里,你没揭。

孙掌柜猛地抬头看她。

张胜寒没看他,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语气平淡:

耳坠是老坑玻璃种翡翠,满绿,你说有棉絮,是因为你对着太阳光看的,得打背光。

她伸手拿起一只耳坠,指尖捏着,对着柜台顶上的灯泡照了照。

灯光透过翡翠,绿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深潭,通透得连指腹的纹路都能隐约看见,哪里有半分棉絮。

孙掌柜的小胡子抖了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还有这砚台。

张胜寒放下耳坠,又拿起端砚,指尖在砚池边缘轻轻一划,老坑水岩,石品有火捺、蕉叶白、鱼脑冻,你说石质粗?

她把砚台翻过来,底款那两个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是,何绍基的号。

何绍基用过的砚,你说民国仿的?

屋里静了下来。

煤炉里的煤球烧得噼啪响,门外胡同里传来自行车铃铛声,远远的。

孙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推了推老花镜,又推了推,指尖有点发颤。

他干这行二十多年,打眼的东西不是没有,可被人当面一件件点出来,还是头一回。更要命的是,

这几件东西,他不是没看出好来,是看出来了,故意压价。

干他们这行的,碰见生瓜蛋子,能压多低压多低,这是规矩。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尤其是那个冷着脸的女的,居然是个行家,而且是行家里的行家。

宁伟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

这时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孙掌柜,手自然垂在腰侧,那架势跟随时能动手似的。

孙掌柜被他看得后脖颈发凉,赶紧挤出个笑,比哭还难看。

几位……几位原来是行家。是我眼拙,眼拙。

他搓着手,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样,价好商量,好商量。你们说个数,我听听。

钟跃民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往柜台上一靠,慢悠悠地说:

别啊孙掌柜,您刚才不是说三百一口价吗?我们这人生瓜蛋子,也不懂行,您说多少就多少呗。

这话绵里藏针,孙掌柜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角抽了抽,说不出话来。

张胜寒把东西一件件收回布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不卖了。三个字,干脆利落。她拎起布包,转身就往门口走,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哎哎哎,别啊!孙掌柜急了,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伸手想拦,

又被宁伟冷冷一眼瞪了回去,手僵在半空中,几位留步,留步!价好说,真的好说!

张胜寒没停,棉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她的身影已经出了门。

钟跃民冲孙掌柜挤了挤眼,笑着跟上去:孙掌柜,您慢慢嗑瓜子啊,回见。

宁伟和唐豆也跟着出了门。

孙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指节都攥白了。

他望了望空荡荡的胡同,一跺脚,转身回了屋,瓜子也不嗑了,茶也不喝了,在柜台后头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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