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车（2/2）

他想起那个站在车间里、夹着烟、眼神冷得像冰的年轻女军人。

想起她说这些，不得更改时的平淡语气。

想起她提出那些女性权益要求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的柔软。想起她画图纸时，笔尖在纸上走得又快又稳，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王建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这样的人，不能被辜负。

不能被这个时代，辜负。

会议室的灯，照在满屋子人的脸上，照在那些或沉思、或释然、或阴沉、或坚定的脸上。一场决定很多事的会议，到这里，算是真正结束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浪，还在后头。

车间的白炽灯下，一具车架已经立了起来。

不是北京212那种窄窄巴巴的铁架子，也不是解放卡车那种高高笨笨的大梁。

这具车架方方正正，横梁纵梁交错，焊道均匀得像缝纫机扎出来的，整体敦实厚重，往车间中央一戳，占了小半块地方。

张胜寒站在车架旁，嘴里叼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也没弹。

她左手扶着一根横梁，右手拿扳手拧固定螺栓，手腕一翻一紧，动作干脆得像在拧步枪枪机。

林教授最先凑过来的。

他围着车架转了两圈，脚步在车头位置停住，伸手比了比宽度，又抬头看了看高度，眉头拧起来。

小寒，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这车的地盘……这么大吗？

张胜寒没抬头，扳手又拧紧一颗螺栓，金属碰撞发出的一声脆响。

长四米八，宽一米九，高一米八七。她报数字像报菜谱，平淡得很，比212大一圈，比解放卡车矮半截。

四米八……林教授喃喃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横梁上敲了敲，

这料也不对啊。小寒，你这大梁用的什么钢？我敲着声音发闷，不是普通的锰钢。

张胜寒这才抬起头，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灰落在脚边的铝屑里，分不清谁是谁。

硼钛复合高强钢。她说，屈服强度一千六百兆帕，比现在的装甲钢还高一截。撞墙，墙塌，车架不变形。

一千六百兆帕？！

朱教授的声音从后面炸起来。

他本来在看桌上的零件清单，听见这数字，笔记本地合上，三步并两步挤到车架跟前，伸手就去摸大梁，指尖在钢面上蹭了蹭，又屈起指节敲了敲，听声音。

一千六……他嘴唇动了动，抬头看张胜寒，

小寒，你这钢，国内现在炼不出来啊。最好的装甲钢也就一千一，你这一下干到一千六，还硼钛复合……硼是稀缺物资，钛更是，你这成本——

成本不高。

张胜寒打断他，把扳手往腰后一别，伸手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钢片，丢给朱教授，

配方我调过了，硼含量千分之三，钛千分之五，不用高纯料，普通转炉就能炼。关键在热处理，淬火介质换了，回火曲线改了。

朱教授接住钢片，入手沉甸甸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眉头从紧皱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这钢……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这钢要是能量产，咱们的坦克装甲、飞机起落架、机床床身，全得换一遍。

能量产。张胜寒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食堂有馒头配方和工艺卡都在文件册里，第三本。

朱教授抱着那块钢片，不说话了，手指在钢面上反复摩挲，像在摸什么宝贝。

顾守义拄着拐杖，绕到车架正面，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底盘预留的空间，白胡子动了动。

小寒，你这车头，留这么大空间干啥？发动机呢？我瞅着怎么没有发动机舱？

纯电的。张胜寒走到车架侧面，弯腰从地上拎起一个黑黝黝的长条部件，往车架侧面的预留槽里一卡，地一声，严丝合缝。

没有发动机，没有变速箱，没有传动轴。四个轮子，每个轮子一个轮毂电机，直接驱动。

轮毂电机？

王教授挤过来，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盯着那个黑长条看，四个轮子各一个？那差速怎么办？转弯怎么办？

电控差速。

张胜寒又卡进去第二个，动作不停，

车载电脑实时算每个轮子的转速和扭矩，转弯时内侧轮减速、外侧轮加速，比机械差速器准十倍。原地掉头都能做到——左侧轮子正转，右侧反转，车就在原地转圈。

王教授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搞了一辈子机械自动化，差速器、分动箱、传动轴，这些是汽车的命根子，是铁律。

到了张胜寒这儿，全没了，四个电机加一台电脑，就把几吨重的铁家伙指挥得团团转。

那……那扭矩呢？他终于找回声音，轮毂电机能有多大扭矩？越野的时候，爬陡坡、过泥坑，扭矩不够可不行。

单轮峰值扭矩八百牛米。张胜寒把第三个电机卡进去，拍了拍，四个轮子加起来，三千二百牛米。低速档还能再放大两倍。

三千二……王教授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

现在的解放卡车，发动机最大扭矩也就三百多牛米，你这一个轮子就顶两个发动机……

他不说话了，掏出笔记本，蹲在地上开始写，笔尖划得纸面沙沙响。

付教授一直没吭声，绕着车架转了好几圈，最后在车头位置停住，伸手摸了摸前保险杠的预留安装位，又看了看车顶的横梁，转头问张胜寒：

小寒，你这车头和车顶，留的这些接口，是干啥的？

张胜寒把最后一个轮毂电机卡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保险杠，能装绞盘、推土铲、防撞梁，还有枪架。车顶，能装机枪座、探照灯、天线。

付教授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枪架？能装什么枪？

通用机枪、重机枪，都能。接口标准的，快拆。张胜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车顶还有个预留位，能装小口径机关炮。

付教授倒吸一口凉气，搓着手，围着车架又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陈教授一直站在旁边，没挤上前，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他是搞单晶硅的，搞半导体的，车架、电机、钢材，这些不是他的领域，他插不上嘴。

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个问题，从看见车架的第一眼就憋着，憋到现在，终于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