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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1,春暖乍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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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豆子,凭什么红豆配相思,绿豆却只能配王八?

后来才知道,红豆味苦有小毒,绿豆清热解毒还泻火。

红豆越煮越苦,王八越炖越补。

故而相思未苦,王八大补。

相思一文不值,王八一斤八十。

年少不知相思苦,中年才知王八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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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八月初头,王满银从县委开完会回家,手里提着个团鱼,俗称王八。

他是在街面上碰见一个老乡用木杆吊着沿街叫卖的。

好大一只团鱼,怕得有近十斤。

围观的人不少,却都只看不买——本地人嫌它腥味重,还费油,不爱吃。

当然也可以送县药材公司当药材卖,收购价四五毛钱一斤。

可那老乡捉了这么大一只,哪里肯贱卖了去?

这不,用木杆高高吊着展示,有人问价,二十元,爱买不买。

王满银在后世见过,养殖的团鱼都要二三十,仿野生放养的七八十上百,真正野生的可要一二百。

而上十斤、长了几十年的老团鱼,四五百大有人要,越大越贵,可遇不可求。

所以他毫不犹豫买了下来。

那老乡怕团鱼回头咬手,用竹篾尖在背甲旁软乎乎的裙边扎了个孔,麻绳顺着孔洞穿过打结,递到王满银手里,还叮嘱着:

“拿好,提着这根绳就行,别把脚凑过去,冷不丁伸头还是能咬人。”

王满银心情大好。这大团鱼,大补。

“姐夫,姐夫……!”

身后传来呼喊。田晓霞小跑着追上来,额头都冒了细汗。

王满银站定等她:“跑这急做甚,有啥事?”

“还想找你说事哩!刚散会就不见你影子了,我爸都嘟囔你——上班不积极,回家倒溜得快。”

连田晓霞都看不惯姐夫这工作态度,可偏偏他手里的活儿又完成得又快又好,旁人也说不上啥。

今年是田晓霞在高中最后一个学期。从七五年春天起,高中生涯不知不觉已度过一年半的时光。

从去年五月份全县文教工作会议上,王满银定下了几条调子:

“学工学农是既定方针,不能丢。

但咱们不能一到农忙就把课堂停个十天半月。

各校排课,文化课要有保底课时,劳动集中安排。

民师是乡村办学的顶梁柱,县里要摸清底子,定期组织培训,补助款不许截留挪用。

中小学学籍要建册,适龄娃娃尽量动员上学。

推荐升学,要把评议过程摆到明面上,不能一支笔说了算。

校舍修缮专款,必须用在学校,不能挪作他用。”

最重要的,还督促教育局下文给各学校,通知各校重新制定课表。

小学文化课不少于每周18课时,中学文化课不少于每周22课时。

学农、学工、社会实践劳动统一安排在固定时段,每周最多两个半天,集中劳动。

禁止学校随意停课、长时间停课去大队无偿劳动。

田晓霞正在县高中读书,她感受最深。

从前上课总没个准头。附近公社大队一有农活,学校一声令下,全班便放下课本,下地割麦、拾粪、修梯田,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文化课常常断断续续,课本上的字还没啃透,又要去工厂学工,听课读书反倒成了副业。

老师们也无力,课讲到一半,一纸通知下来,课堂便散了。民办老师多,有的底子薄,遇上难题,自己也讲不透彻。

自打王满银兼抓文教以来,变化一点点漫进校园,她感受得清清楚楚。

先是课表固定下来了,不再是说停课就停课。

学工学农依旧有,这是上面定的规矩,可不再是随心所欲挤占全部教学时日。

每周固定两个半天集中安排劳动,其余时间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读书。

语文、数学、理化,有了保底的课时,不用再担心书本刚翻开就要扛着农具出门。

然后,县里组织了分片教研。地区省里的优秀教师,时不时被请来学校上示范课。

往日模糊难解的知识点,有人细细拆解。老师们也会定期聚在一起集体备课,不再是一个人闷头瞎讲。

缺课本的情况也好了不少,县里统一调剂存量旧教材,原先几个人共用一本书的窘境少了。

学籍也管得严了。

以前有的学生家里缺劳力,说退学就退学,老师劝两句便作罢。

如今学校会派人上门劝学,劝说家长尽量让孩子读完中学,不少女孩也留在了课堂。

变化最大的,是升高中、推荐上中专的评议。

过去听人说,推荐多半看人情,干部一句话就能定下来。

现在大队评议的记录要存档,名单还要公示,不光看劳动表现,平日的学习成绩、课堂表现也会纳入评议参考,不再单单凭关系。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孙少平,比如田晓霞自己。

在同学们眼里,孙少平是艺术天才,是见过省城电影厂世面的能人,是黄土山沟里破土而出的异类。

旁人课余歇着、闲聊,或是埋头应付农活功课,唯有他,能在煤油灯下熬到深夜,一笔一笔写出打动成千上万人的剧本。

别人表演节目,只会唱样板选段、念快板,他却懂光影调度,懂舞台叙事,把土地上普通人的悲欢、血性搬上舞台。

他去过西影,亲手摸过电影摄影机,见过镜头怎么捕捉人心。这份见识,整个县高中找不出第二个。

有人说他身上有一股沉默的力量,不张扬,不炫耀,可只要站在排练场,一开口,整个人便像换了模样。

也有人暗自感慨,同样是黄土里长大的学生,大多数人眼里只有田地、工分,唯独他,心里装着广阔的艺术世界。

但田晓霞知道,天才孙少平背后,少不了姐夫王满银的影子。

就比如今年学校准备的五一汇演节目。

其他单位学校报上的文艺节目,大多是独唱、快板、样板戏选段,题材大同小异。

孙少平找上姐夫王满银寻求帮助,而姐夫给了他一个让人震撼的故事梗概。

在黄土高原某地那片红高粱地,土匪、酿酒的汉子、九儿,还有在高粱地里生长的爱恨。

日寇来犯,普通百姓放下酒坛拿起土枪土炮,用血肉守护家园。

红高粱酒,红高粱地,浓烈、野性,不矫揉造作。

“故事底色是民族的血性。不是高大全的英雄,就是酿酒的庄户人,被逼到绝境,豁出性命抗争。

舞台上不用追求布景多华丽,要的是一股原始厚重的生命力。”

王满银回忆着说:

“这只是我小时候听来的一段故事,本子、人物对话、舞台调度,全都得靠你自己打磨。你在西影见过镜头语言,完全可以把光影、舞台氛围用上。”

孙少平听得心神震颤,眼睛越睁越大。他见惯了黄土高原隐忍苦难的故事,从没听过这般热烈奔放、带着土地炽热气息的故事。

回去之后,孙少平埋头打磨剧本,还找田晓霞、田晓晨他们帮忙查了不少资料。

他定下了大型舞台剧——《红高粱》。

舞台极简布景,背景挂大块暗红色粗麻布,象征无边高粱田。

台上摆一个老旧酒坛、木榨酒器具。

人物,九儿、余占鳌、酒坊伙计、乡邻、日军。

配乐融入民间唢呐、大鼓,苍凉雄浑。

他也选定了《红高粱》的演员,都是他熟悉的同学。

金波有过跟父亲跑车的经历,现在外形粗犷,俊郎,嗓音敞亮,由他来演余占鳌,再合适不过。

郝红梅漂亮,眉眼间藏着隐忍的韧劲,担纲女主角九儿。

老实本分的田润生,演酒坊里忠厚的罗汉大叔。

顾养民长相斯文白净,出演那个懦弱的富家少爷。

侯玉英是自告奋勇报名的,孙少平也给了她一个角色——不用大幅度跑动,饰演酒坊里饱经风霜的乡邻妇人,让她自行体会对苦难的理解,要把人物演得真切动人。

经过一个多月的排练,在学校、县文化馆、教育局支持下,五一文艺汇演节目中,《红高粱》在县大礼堂单独演出。

那天傍晚,首场登台。

台下坐着县里大大小小领导,地区来观摩的文艺界干部,各单位工厂职工,各公社大队社员百姓。

唢呐一响,暗红色舞台铺开,全场瞬间安静。

孙少平用上在西影学到的光影技巧,一束红光打在幕布上,模拟无边无际的红高粱。

灯光骤然暗下,再骤然亮起,烘托冲突。

他还设计了群舞,一群青年演员模拟高粱随风起伏的姿态——人即是高粱,高粱即是这片土地的人。

故事跳出了过往样板戏的固定套路,写普通人的爱恨与血性。浓烈的土地气息,悲壮的抗争,震撼全场。

演出落幕,掌声久久不息。

这舞台剧大获成功,从县里五一汇演,到地区巡演,最后推向省城大礼堂献礼表演。

全省文艺界一片哗然,都说从没见过这般野性磅礴的乡土舞台剧。

省领导接见,庆功,表彰。西影厂领导看过演出,专门找到孙少平。

“这个故事张力太强,舞台终究有限,完全可以改编成电影剧本搬上银幕。你有创作剧本的经验……如果……”

时间已到八月。

此时的孙少平,还待在省城,待在西影厂,准备筹备他人生中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正式电影—《红高梁》。

而田晓霞的情况——她在学校轻松学完全部课程,今年下半年开始,离毕业也只有半年时间。

她更多地参与到了县政府工作中去,谁让她的父亲是县委书记,而她又有政治上的天赋呢。

田晓霞看见王满银手中提着的大团鱼,那团鱼裙边肥厚,四肢在绳上胡乱蹬划,她满心新奇,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捣鼓。

王满银赶紧把提着团鱼的麻绳往旁边挪开些许,“嘿嘿”两声,连忙出声提醒:

“咬人的,可不敢伸手……”

这一声,把田晓霞吓了一跳。她讪讪地缩回伸出去的手,眉眼垂落,情绪一下子低落下来。

王满银瞧着她这副模样,开口问道:“咋啦,家里有事?”

田晓霞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沉沉:“不是家里的事,是国家……”

国家?王满银心情也跟着低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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