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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1,春暖乍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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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这一年,国家实在是多灾多难。元旦,十里长街!

四月风波骤起,之后………。

七月六日,又有悲怮再传。

七月二十八日,唐山……!

“我今天看了《参考消息》,唐山发生了大地震!外电报道,部队星夜奔赴灾区,军民都在奋力抢险……”

田晓霞眉头紧锁,心底满是忧虑,她向来便是这般,心系家国世事。

王满银长长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远方灾难的惨烈,可也明白不能让年轻人一味沉在悲戚里。

他缓缓开口:“晓霞,天灾人祸,谁也躲不开,咱们心里记挂灾区百姓,这份心肠是好的。

.但日子总要往前看,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苦难。你瞧瞧咱们原西这两年,发展之快,是不是让人瞠目结舌。”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县城的方向,有些骄傲的说:

“县农机厂,现在一个月就能出产上千台农用三轮车,不光供给本地公社,还远销省城,连隔壁山西的公社都跑来订货,成了全省乃至全国的闻名企业。

县机械厂仿制的195型柴油机,月产量快要到三千台。经咱们工业局和厂里的老师傅共同优化改良过后的机子,性能甚至比大厂出产的性能都好,各地抢着要。

除了供给农机厂配套,余下的还高价调剂给省物资局。

还有县纺织厂,不光布匹产量质量再创新高,厂里自主研发出来的喷水织机,都已经能够出口创汇,为国家挣回外汇。”

王满银目光诚恳,看着田晓霞:“灾难固然让人痛心,可千千万万普通人,也在踏踏实实地干活、拼日子。

苦难不会把人压垮,只要人肯动手,世道总会慢慢往好的地方走。远方的灾区,有解放军和老百姓在扛,咱们这边,也得把脚下的日子过红火。”

田晓霞听着,脸色轻快了些,姐夫说的这些,不是原西变化的全部,在地区,县委全力支持下,县里十八家较大的工矿企业经过近两年多的集中建设发展。

以农机修造厂,通用机械厂,化肥厂,纺织厂,国营煤矿为龙头,都发展成二千多甚至三千职工的大型厂矿。

而其他的水泥厂,砖瓦厂,砂石采石厂,粮油加工厂,肉联厂,果脯酱菜厂,木器家具厂……,都从几十上百人的小厂,发展成大几百近千人的中大型大厂

田晓霞是知道,光全县这么些年各地分来下乡插队的三千多知青,基本上招进城了,还有大量青壮农民被以务工名义招进厂。

也经过王满银建议,县委推动,原西县城区,经过两年重新规划,面貌已经大不一样。

老城的十字街依旧是县城的心脏,街道拓宽,路面铺上砂石,道边栽上了新栽的杨树。

县委、学校、百货、大礼堂都留在老城,不再允许工厂扩建挤占居民区。

县城东边河滩,开辟出一大片工业区。十八家工矿企业扩建和新建的厂房还有配套小厂依次排布,农机厂、机械厂、纺织厂、建材厂……新厂区连成一片。

工厂的烟囱日夜冒烟,卡车来来往往,一辆辆崭新的农用三轮车从厂区驶出,运往省内和山西各地。

各工厂的产品也日夜出货,供不应求。

县城西边的坡地上,建起成片的工人宿舍与家属院。上万名新招的工人,不少就安家在这里。

城西新建蓄水池,县城大部分机关、工厂、职工新区通上了自来水,电厂扩容,夜晚街道连犄角旮旯都亮起了路灯。

县城南边,扩建了中学与文化馆,大礼堂时常上演文艺节目。

只是这里依旧是黄土高原上的小城,但规模从以前一条主街,变成三条主街,当然还没建高楼,大多还是平房窑洞。

且工矿企业的粉尘依旧会随风飘向城里,老城区不少人家依旧要挑井水过日子。

但对比两年前,这座黄土山沟里的小县城,已经充满了蓬勃的工业气息。

十八岁的田晓霞,很小孩子气的蹦蹦跳跳跟着王满银向工业局家属院走去,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现在的原西,日新月异,未来真让人期待。

还没进自家院坝,里面就传来欢闹声,田晓霞高呼一声,先一步往院坝里冲去,王满银依就不紧不慢的提着那个大团鱼走。

太阳还未下山,有种风和日丽的感觉,院坝里确实热闹,田晓霞小跑进院坝时就看见满院跑的虎蛋和牛蛋,一个跑一个撵,叫声不断,后面跟着弯腰扶着猫蛋走的春杏,猫蛋一步一晃的往前挪,嘴里还“哦哦”地叫着。

院东角树荫下,兰花正和抱着个奶娃娃的润叶坐在小马扎上说笑着,不远处,孙少安正捣鼓着一架木制四轮车。

这是家里玉厚老汉托人做的,用榆木做车架,竹条编的围栏,四个小木轮,推起来咯吱咯吱响,后部有一根长木把手,大人能站在后面推着走。

这简易小童车中间还可活动木板,放平就是小摇床,木板立起,前面又变成小桌板,能放碗,放小壶。

孙少安蹲在地上,细细捣鼓着父亲托人送来的四轮木童车。

他先用手挨个转动四个木轮,试轮轴松紧,来回晃一晃,看轮子会不会跑偏。

指尖探进轴孔,摸里面的毛刺,心里盘算回头找点废机油抹上,推起来就不会咯吱乱响。

又双手攥住车架晃了晃,查验榫卯牢不牢靠,竹围栏的麻绳捆扎处,一处一处检查有没有松脱。

他顺着竹条、木板边缘慢慢摸,怕残留木刺扎伤娃娃娇嫩的小手。

那块可抽拉的活动底板,来回抽送试了几遍,确认卡槽卡得住,不会突然滑脱。

最后按住木楔试了试简易木刹车,想着家属院坡路多,万一停放时溜车,后果不堪设想。

润叶抱着奶娃娃回头看了一眼,笑着说:“看你细心得,木匠师傅手艺扎实,哪里就这么容易坏。”

少安头也没抬:“这是娃坐的东西,可不敢马虎。轮子松一点,榫卯裂一丝,都能出事。”

兰花哈哈笑“少安可比他姐夫细心……!”

田晓霞已从院门进来,先是逗弄一下虎蛋和牛蛋,还没等她去抱那个猫蛋小丫头,就听虎蛋牛蛋一声欢呼,

“爸,爸,”然后撒丫子就跑,猫蛋也挣扎着想甩开春杏的手跟上去。

王满银也出现在院门口,吸引娃娃们的是他手里提着的硕大的团鱼。

王满银看见娃娃们冲跑过来,盯着乱弹的团鱼,两眼放光。

他忙将团鱼举高,“别摸,咬人……!”

院里更热闹了,田晓霞去和兰花,润叶,少安打招呼,更是将润叶手中的小奶娃接过来逗弄着

“石头,石头……”

小奶娃的小名叫石头,大名叫孙承业,是外公田福堂给取的名字,小名石头寓意着娃娃皮实硬朗,无灾无难娃。而大名,承继家业家学。

王满银止住想迎上来接团鱼的兰花说“这玩意凶的很,我来处理,你和润叶,少安唠嗑就行……,少安,啥时来的,放假了?”

“放啥假,这不回县里办点事,顺便来看看姐,也看看娃”少安可不敢说想婆姨了。

秀兰嫂子从屋里出来,腰间系着围裙,正在灶房里做晚饭,听见外面热闹,出来看看情况,

她身边跟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王满银看过去,是秀兰嫂子的大侄女招娣。

如今已是县纺织厂正式职工,还是新的喷水织机车间一名班组长,管着五台喷水织机小组,于下带着六名女织工。

招娣一身纺织厂的工装,上身是藏青帆布对襟短褂,袖口特意挽到小臂,下身为同色帆布长裤,裤脚略收。

工装布料厚实耐磨,肩头、手肘处还补着同色系补丁,是车间女工常年上机留下的痕迹。

乌黑的长发尽数收拢,用一根蓝布发带紧紧束在脑后。

姑娘个子高挑,身姿挺拔,不再是往日那个怯生生的乡下丫头。

这两年工厂,城里的生活,让她眉眼清亮,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润,唯独眼角眉梢藏着一丝常年盯着布面练出来的锐利。

手上沾着一点不易擦净的细纱绒毛,指腹磨出薄薄一层茧,没有涂脂抹粉,只简简单单素面朝天,可一身工装衬得人精神干练,漂亮大方。

小叔王满银这人是没架子的,但这两年在纺织厂上班,可算弄清了他官的大小,整个原西县城。

他的官排第三,而且在工厂领导眼中,他甚至比县委书记,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还有威信。

秀兰嫂子也有些吃惊王满银手提的团鱼,脸盆大小的团鱼着实罕见。

满银开口招呼,“招娣,帮忙拿个大盆出来,还烧壶水,把菜刀也取来,我就在这院坝里收拾它,今晚咱们就把它吃了。

不多时,大木盆搬来,那只大团鱼被安置在盆中。虎蛋、牛蛋兴冲冲凑到盆边,春杏怀里抱着猫蛋,也凑过来看稀奇,几个孩子瞪着眼睛,望着盆里不停扭动的老鳖。

孙少安蹲到王满银身旁,从衣兜里摸出烟卷,熟练弹出一根递过去,又凑上前替姐夫点上火。

“姐夫,这团鱼这么大,可是稀罕物件。只是听说这东西腥味重,就怕料理不好糟蹋了。”

“那是旁人不会做,这里面门道我清楚。”王满银笑了笑。

“第一要烫掉外皮那层白膜,再把腹腔里的黄油尽数剔干净,血水得充分泡透。

焯水要用冷水,炖肉的时候必须添开水。最要紧是胆囊,万万不能戳破,一旦弄破,整锅肉就苦得没法下嘴。”

兰花站在一旁接话:“听着就这般费事,这么大一只团鱼,一口锅哪里装得下,分两样做才妥当。”

王满银朝自家婆姨递过去一个了然的眼神:“这老团鱼年岁久,肉质紧实,寻常人摸不透它的做法。

最金贵的就是四周那圈宽厚裙边,得单独用砂锅慢煨,只放姜葱,少搁盐,炖出来胶质浓厚,最养人,留给女眷和娃娃们尝尝。

余下的鳖肉就拿来红烧,用猪油爆香,放上干辣椒,小火焖得酥烂,是大补的吃食。”

他说着话手没停,拿了根筷子递到团鱼嘴边,它咬住后顺势拉出脖子,然后菜刀剁头,快速放血,动作一气呵成。

第招娣提来开水,略烫一下,熟练刮掉背甲、四肢表面一层粗皮与白膜。

嘴里还念叨“就这层膜腥味最重,很多人会漏掉……。”

待到处理完外皮,王满银掀开鳖壳,逐一掏出内脏,小心翼翼摘除胆囊,又把腹腔里那些腥重的黄油全部剔除干净,这才直起身子。

秀兰嫂子上前帮着收拾,准备拿进屋去做。

王满银接过招娣递来的抹布,擦了擦手上血水,对秀兰嫂子叮嘱着。

“嫂子,等下做的时侯,有几处你记牢。

这裙边单独切大块,捡出来放砂锅,只下姜片、大葱,别的香料一概不放。

添凉水,小火慢慢煨,中途别频繁开盖。盐一定要等到临出锅再撒,放早了肉质发柴,胶质出不来。这一锅是给你们女人们和娃娃吃的,清淡养人。

剩下的鳖肉剁成块,先冷水下锅,搁姜片、用酒焯一遍,煮开把浮沫全部撇干净,捞出来用温水冲净,千万别用冷水激肉。

烧的时候用猪油起锅,下干辣椒、八角爆香,倒入鳖块大火翻炒,再淋上一点酒去腥,加酱油、少许冰糖提鲜。

之后一次性加足开水,盖锅盖小火焖一个半时辰。火候不能急,火大了肉会紧得咬不动。焖好再开大火收汤汁,汤汁浓稠才香。

这时间还早,慢慢来,不用赶急。

秀兰嫂子认真听着,点着头回应“晓得晓得,你交代的我都记下了,保管不糟蹋这稀罕东西。”

说着和招娣一起抬着装着处理完的大团鱼木盆往屋里走,娃娃们也高叫着跟了上去,春杏小妮子也只得扶着猫蛋进屋。

王满银在兰花身边坐下,先伸手逗弄了一会儿润叶怀里的小石头,目光扫过一旁那架榆木四轮童车,笑着开口:

“丈人老子倒是上心,这车做得这般精细,能用上好些年。嗯,再生他十个八个,人多力量大。”

这话一出,润叶脸颊顿时涨得通红。兰花也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一旁的田晓霞却连连点头附和:“是的是的,润叶姐,你可不能比兰花姐生得少……哎呦!”

润叶抬手轻轻敲了下田晓霞的脑瓜,嗔道:“就你,跟你姐夫一样不着调。”

孙少安抽着烟,开口问道:“姐夫,今儿弄回来这么大一只团鱼,怎么不叫惠良过来家里喝一盅?”

“他啊,散了会就急不可耐开车去双水村了,听人带信,乔红有身子了!”王满银回应着。

少安闻言缓缓点头,心里是清楚其中的缘由。

今年年初,还处在“两个凡是”的大背景之下,中央下发了《关于有历史问题同志审核要慎重,子女不能牵连》的文件。

文件明确规定,改造好的四类分子予以摘帽,子女不再受家庭出身牵连歧视,招工、入学、参军,主要看本人现实表现。

五月份,武惠良才敢和乔红办理结婚登记,二人行事不敢声张,乔红依旧留在双水村插队。

虽说全国大环境依旧紧绷,但风向终究松动了不少。

尤其在原西县,经济大跃进的年月,县里专门下发通知,撤掉了各个公社村口的民兵哨卡,社员的往来流动放开许多,各处公社集市也重新热闹兴盛起来。

政治气侯,正是春暖乍寒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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