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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9章 松井的女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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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一口一口地呼吸。

第二天一早,念念八点准时到了方叔那里。

方叔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片薄薄的样本。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鼻尖几乎要贴上去。

“念念,你来看。食蟹猴的膈肌,肉眼就能看到。肌纤维外面,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霜。那就是矿化层。”

“硬度测了吗?”

“测了。三点七。莫氏。比牙齿低,但比普通肌肉高多了。关键是弹性没掉。你用手指按一按,有回弹。”

念念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在样本上按了一下。

“像在按一块冷藏过的年糕。”

“对,就是年糕。你刘婶蒸的年糕,凉了之后那个硬,按下去还有印子。”

“方叔,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年糕形容肌肉了?”

“昨天莫嫂蒸了一锅。我吃了三块。一边吃,一边看你的论文。越看,越觉得像。”

念念忍不住笑。她直起身,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方叔,这层矿化层,如果长在人的膈肌上。你猜,会是什么感觉?”

“这还用猜?你没听你爸说过吗。排骨比诺贝尔奖硬。膈肌要是能长出排骨来,英格丽德那丫头,就能自己喘气。喘够了气,她就有力气来食堂吃莫嫂蒸的馒头。那馒头,一个顶俩。她以前一顿只吃半个。等她好了,我让她吃两个。”

“您这话,我录下来。等她好了,放给她听。”

“录什么录。我到时候,亲自去跟她说。她得吃三个。一个都不许剩。”

“三个?您当她是工地搬钢筋的?”

“她比搬钢筋的还厉害。搬钢筋的,喘气不用跟阎王借。她喘一口气,都是自己挣的。挣来的饭,就得吃得多。”

念念没再说话。她低头看那薄薄的切片。晨光从窗户外斜照进来,把矿化层照得发亮。

那层灰白色的光,像海雾凝成的霜。像月光落在肌肉上。像希望,以莫氏硬度的方式,一厘一厘地长出来。

中午,念念回到实验室。顾雨正对着电脑吃盒饭。筷子戳在饭里,半天没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

“不是。你看这个。”顾雨把屏幕转过来,“奥洛夫又发邮件了。不是给念念。是给全组的公开信。”

念念弯腰看。屏幕上是一段英文,翻译过来大致是:

“我研究渐冻症四十年。见的团队,比你们吃的汉堡还多。大部分团队,死在第三年。不是没钱,不是没数据,是人心散了。因为渐冻症这堵墙,不是一天能推倒的。你们觉得,你们撑得到第几年?”

念念看完,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顾雨,你替我回。就一句。”

“哪句?”

“我们队里有个姑娘,呼吸肌只剩三成,昨晚还给我发消息,说今天想把那十七张图补完。你问她,这是第几年?”

顾雨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然后她咧开嘴,把棒棒糖塞进嘴里。

“英文还是中文?”

“中文。让他自己翻译。翻译的过程,他就知道,我们为什么能撑到。”

顾雨噼里啪啦打字。发完,把筷子一放。

“念念,今晚食堂的猪脚姜,你多吃两碗。你从大李家村回来,瘦了。”

“瘦了?我奶奶天天追着我喂鸡蛋。刘婶的双蛋面,我吃了三碗。秦铮的车都沉了。”

“那是前几天。从昨天到今天,你就早上吃了个蒸红薯。”

“你还盯着我吃饭?”

“全组都盯着你。你是我们的气。你垮了,我们的气就漏了。气漏了,还合什么龙?”

念念看着顾雨。顾雨脸上没有笑,只有认真。

“好。我今晚吃两碗。你去盛。多给我放两块姜。”

“这还差不多。”

傍晚时分,念念一个人走到水母湾。

新装的浮标灯刚亮,一明一暗地闪着。网箱里的水母,在海水里轻轻浮动。有些发着淡蓝色的光,有些发着淡绿色。像海里的星子,又像实验室里那些不眠的灯。

她站在岸边,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松井。”她忽然轻轻念了一声,“如果你真是那个匿名捐赠人。如果你还活着。你听好了。你女儿的病,我们正在治。治不治得好,我不敢打包票。但我敢说,我们不会散。因为英格丽德还坐着轮椅。因为陆小满还留着她爸的病例。因为顾雨还在改她的衣壳。因为秦铮还在画他的矿化层。因为方叔还在用年糕来形容肌肉。因为莫嫂还在给每一个熬夜的人留饭。”

她的声音不大,像被海风一吹就散了。但每个字,都像在水面上点了一下。

“如果你愿意,就来。不用带钱。带一盒你女儿的照片。我们给她留一个位置。”

海面上的雾,忽然浓了一点。浮标灯的光,在雾里变得朦胧,像一只只半合的眼睛。

念念转过身。远处,实验室的灯全亮着。秦铮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念念,回来吃饭!顾雨把姜都挑走了!”

“她敢!那是我让放的!”

她撒腿往实验室跑。脚上的千层底,踩在防波堤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海风追着她。雾也追着她。但她跑得不慢。

因为她知道,前面有人在等。后面,也有人,在雾里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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