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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0章 完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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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浅浅路过那座城的时候,本来没想停下来。

她刚从一个苗床的淘汰仪式上回来,心情不太好。

那个苗床编号“甲六十三”,是一年前她在路边捡的——锁骨和肩胛骨的弧度堪称完美。

但一年后的今天,甲六十三废了,原因是第三次剥皮后长出来的新皮肤上出现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斑块。

白浅浅那天蹲在苗床前,用指甲抠那块斑,抠了三次都没抠掉。

她的脸色从平静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恼怒,从恼怒变成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五官全部错位的暴怒。

她抽出骨鸣琴弹了一个怨骨弦的短促尖音,甲六十三的整张皮肤在那个音里自动剥离,飞到她手里。

她五指插进皮肤的纹理里顺着纤维方向往两边猛地一扯,把那张皮撕成两半,然后开始用脚踩。

踩到第十八脚的时候,她发现地上一块皮肤碎片的背面,那块褐色斑块的色素已经淡了。

她的暴怒瞬间熄灭,捡起那块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自言自语说也许是我剥太早了,色素沉着可能是暂时的,我应该再等几天的。

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沾满血和皮肤碎片的手掌里,肩膀剧烈抽搐。

哭了大概半炷香,她忽然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了。

她站起来踢了踢地上的甲六十三,说算了重养一个,然后拍拍手走了。

白浅浅就是带着这种“刚撕了一张养了一年的皮又哭了一场又恢复平静”的余震状态,路过那座叫永昌的城的。

她本来只是路过,但在城门口停住了——因为城门的匾额歪了。

那块匾额左边比右边高了两粒米的厚度,导致“永”字的第一笔点画和“昌”字的最后一横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这两粒米的高度差在她的感知里像两道锯齿在反复剐蹭她的识海。

她对着那块匾额开始喃喃自语,音量从轻声变成尖叫,尖叫频率之高刺穿了她自身完美之气的屏蔽,守门的士兵终于注意到她了。

然后她的尖叫戛然而止。

她从背上抽出骨鸣琴——反手扣住后颈,五指插进自己的皮肉里攥住第一节颈椎往外猛地一拽,整条脊椎带着她骨髓的温度和完美之气的荧光在半空中拼成那把七弦琴。

她抱着琴,手指搭在第一根痴骨弦上,对着永昌城拨了一个音。

那个音的余韵从城门往四面八方荡开,波纹过处,全城所有建筑的外墙同时发出一声只有她能听见的呻吟——最外面那层砖粉、木屑、瓦釉在同一瞬间脱离了自己的本体,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匾额顺着“永”和“昌”之间那道肉眼看不见的水平线裂开了,裂缝把两个字终于拉到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她看着那条裂缝,露出了一个标准的七颗牙微笑。

“好了。”

她对着匾额轻声说,然后继续往城里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浅浅每天醒来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睁眼,是摸。

她闭着眼睛,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去触碰自己左手五根指甲的边缘——每根指甲从指根摸到指尖,再摸回来,反复三遍。

然后换手。

然后摸眉骨、颧骨、下颌、耳垂、锁骨、肋骨、髂前上棘、膝盖骨、内外踝。

她摸到左边髂前上棘的时候停了——左边比右边高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她从床头的白瓷盘里拿起一把骨刀,对准左胯那个位置一刀切下去,把食指伸进去摸到自己的髂骨边缘,用指尖在骨面上刮了两下——那动作很轻,很稳,像雕塑家在打磨一件还没完成的作品的最后一刀。

刮完之后她把手指抽出来,看着伤口在三个呼吸内愈合。

但新愈合的皮肤有一点发红,和周围皮肤的颜色不统一,她盯着那块发红的皮肤深吸一口气,然后用骨刀把那块皮整片剜掉。

伤口再次愈合,这次颜色对了。

她把骨刀放回白瓷盘里,站起来开始第二项检查。

她走到自己磨的铜镜前,双手举到镜前从手背开始看。

右手手背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红点。

她伸出左手拇指指甲对准那个红点抠进去一拧,整片皮被剜下来。

她托在掌心举到眼前看了看,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新皮肤长出来——还是有红点。

再抠。

再长——还是有。

反复七次,第八次红点终于不在了。

然后她的余光扫到了自己右手无名指第二指节上一颗针尖大小的黑痣。

她认得这颗痣,抠过它不下上千次了,每次都长回来,每次都长在同一个位置。

她曾经把那根手指的整块皮肤都剥下来、皮下组织刮掉一层、骨头抽出来打磨过,长出来的新皮肤上——还是有。

这颗痣是她的诅咒,是她永远无法修正的最后一件作品。

她抄起铜镜狠狠砸在地上,镜子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她的脸,每一张脸上都有那颗痣。

她尖叫着赤脚踩在碎片上,脚底被割破,血染红了白色的地面。

踩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忽然停了,低头看着自己全是血全是碎片的脚底,从脚底拔出一块最大的碎片举到眼前。

碎片上倒映着她的右半边脸,那颗痣还在。

她看着碎片里的痣,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把碎片贴在胸口蹲在地上开始呜呜地哭。

“娘,你为什么要把这颗痣留给我。”

哭了大概一盏茶,她站起来,眼泪还在脸上挂着,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赤着血淋淋的脚走到门口,对门外正在扫地的记名弟子说:“把镜子碎片扫干净。

扫完之后用琼脂把地面重新抹一遍。

上次抹的不够平,我能踩到纹路。”

完人窟的地下溶洞是白浅浅的“衣柜”。

她管这里叫衣柜,因为她养的所有苗床长出来的皮都是给她自己穿的。

她赤着脚踩进地下暗河里,琼脂原浆没到她的小腿,黏稠的,温热的。

她走到编号“甲七十九”的苗床前——那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这里泡了几年,长过许多次皮,是白浅浅最得意的几棵高产苗之一。

此刻甲七十九的右手腕上有一颗针尖大小的黑痣。

白浅浅盯着那颗痣,脑袋开始不自觉地向左偏。

她把对方的右手从琼脂原浆里捞起来举到眼前,近到鼻尖几乎贴上对方的皮肤。

她闻到了那颗痣的气味——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更重,更咸,像浓缩过的汗水。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五指成爪插进甲七十九的胸口往上一掀,整张皮被她徒手撕成两半。

甲七十九在琼脂原浆里痉挛了一下,没有惨叫,因为痛觉中枢早就被摘了。

白浅浅把那两半皮扔在地上,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白骨傀儡尖叫:“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长了颗痣你们看不到吗!

你们都是废物!”

骂了半炷香,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两半皮肤试图把它们拼回去,但皮肤不是布料,撕开了就拼不回去。

她拼了几次都弹开,眼眶又红了,嘴唇又开始抖。

她把那两半皮肤叠好放在一边,轻声说:“给你种再生之种。

下次长好皮给我。”

然后她用袖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甲八十面前,她停下,弯腰给对方喂了一口琼脂粥,用手帕给对方擦了擦嘴角的粥渍,轻声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好好长。”

走到甲八十一面前,她盯着对方的锁骨位置看了片刻,伸出食指在锁骨上画了一个叉:“这里歪了。

记下来,下次抽骨的时候优先取这根锁骨。”

走到甲八十二面前——这是个新来的,这是她的第一层新生皮肤——白浅浅歪着头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白骨傀儡们都不敢动。

然后她忽然笑了:八颗牙,歪嘴,左边比右边高半分。

“你是完美的。

你是目前这一批里唯一一个完美的。”

她蹲下来,像抚摸一只心爱的宠物一样抚摸着甲八十二的脸。

然后她皱了一下眉——甲八十二的左耳垂比右耳垂长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她揉了揉眼睛又凑近看了一遍,站起来,面无表情,从背上抽出骨鸣琴弹了一个短促的怨骨弦音。

甲八十二的左耳垂被完美之气齐刷刷地切掉了。

伤口愈合,不留疤痕。

她看着两边耳垂终于对称的甲八十二,满意地说:“还是完美的。”

白浅浅和苏红袖只正式见过一面。

那次见面的地点是一座废弃的寺庙。

苏红袖约的她,说有几个绣坏了的记名弟子想卖给她当苗床。

白浅浅倒不缺苗床,但她想看看苏红袖的作品。

白浅浅跨进门槛的瞬间,扫了一眼供台上的苏红袖,眉头就皱了起来——在她眼里苏红袖整个人都是瑕疵:衣服不对,每一块皮都在自己动没有统一的频率;姿势不对,腿是歪的脊椎没挺直;气味不对,血腥味和蜜糖味混在一起;脸的对称度更是不忍直视。

白浅浅的太阳穴开始跳,后槽牙咬紧了。

但她开始在心里数数,这是她的规矩,数完如果还想动手那就动手。

苏红袖把她带到后院看绑在树上的那五个记名弟子,白浅浅站在第一个弟子面前歪着头看他的肚子,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针脚歪了。

这朵牡丹的第五片花瓣,第三针到第四针的间距比第四针到第五针宽了大概两根头发丝。”

苏红袖眯着眼凑近看了一会儿,直起腰竖起大拇指:“眼睛真毒。

但你管这叫歪?

两根头发丝?

我自己都看不出来。”

“那就是歪了。

你不觉得歪,那是你的标准太低。”

苏红袖的脸色也变了,那种玩具被人说不好玩的委屈:“我的标准低?

我绣一朵牡丹要九九八十一针,你剥一张皮就是弹一个音,你跟我说标准?”

白浅浅的声音开始拔高:“标准和工序没关系。

你这朵花在第三针和第四针之间歪了,歪了就是歪了,不管你用了多少针。”

“那你身上那颗痣呢?”

苏红袖忽然问。

白浅浅愣住了。

苏红袖歪着头,用一种小孩子发现别人秘密的天真语气说:“你右手手背上有颗痣。

我上次送你的灯笼,你扔火里的时候我看见的。

那颗痣在娘胎里就有了吧?

你怎么不把它修正掉?”

白浅浅没有回答。

她的脸开始白得发亮——体内的完美之气被刺痛了,开始失控外泄,站的地方青石板开始以她为圆心往四面八方裂开。

“你,不许提那颗痣。”

“为什么?

你不是追求完美吗?

怎么自己身上有颗痣还没去掉?”

白浅浅抽出了骨鸣琴——一掌拍在自己胸口,直接用完美之气把整条脊椎从体内震了出来。

她的手指搭在怨骨弦上,苏红袖的离人刺也已经握在手中。

然后她们同时动了。

白浅浅的琴音先到,苏红袖的整张左臂皮肤在那个音里应声剥落。

但皮肤完成的百鸟图。

白浅浅看到那些纹身愣了一下,在她眼里那不是艺术,是另一种形式的瑕疵——花纹不对称,有几只鸟的羽冠太密了,有几只鸟的尾羽太稀疏了。

“你连自己的皮肤都绣不对称。”

苏红袖低头看了看自己失去皮肤的左臂,然后笑了,露出左边牙龈的那种歪嘴笑。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自己被剥落的皮肤举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还行。

下次多剥点。”

白浅浅瞪着她,眼眶开始泛红——不是生气,是委屈,觉得苏红袖在浪费她好不容易剥下来的完美皮肤。

她的嘴唇抖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来三个字:“你浪费。”

然后她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又停住,回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你还欠我一张皮。

那张皮是你的。

我要还。”

苏红袖在后面挥着没有皮肤的左臂喊:“你欠我一顿饱!”

白浅浅再也没吃过任何人递来的东西,因为她总觉得苏红袖会在食物里塞那张被她吃了的皮肤。

白浅浅不常去凡人的聚会,但那天她去了。

她路过一座城,看到有人在办婚礼,发现新娘的皮肤很好看——隔着整条街她都能感受到那张皮的质感,只在右边下颌角的位置有一道极浅的旧伤疤。

她跟着迎亲队伍走到新郎家门口,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新郎新娘拜堂。

新娘确实好看,那道下颌角的旧伤疤在正午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白浅浅能看到——在她眼里那道疤像一条发光的裂缝在一张几乎完美的脸上不断闪烁。

她开始倒数。

这是她给自己设的底线:如果在倒数的过程中新娘主动摸了一下那道疤,她就不动手。

如果新娘全程没碰那道疤,那就说明新娘的皮肤触觉有缺陷,需要被修正。

新娘没有摸那道疤,全程在笑,在应付宾客,在被人敬酒。

白浅浅数到零。

她从背上抽出骨鸣琴,弹了一个痴骨弦的往上飘的让人产生愉悦感的音——因为今天是婚礼,她不想用太粗暴的方式,她觉得自己是在送祝福。

新娘在那道琴音里忽然感觉自己的皮肤变得很紧,下颌那道旧伤疤的位置开始发热。

她伸手去摸,摸到那道疤的边缘正在微微翘起。

她没有尖叫——痴骨弦让她把那种感觉理解成死皮脱落,让她觉得自己的皮肤终于可以自由呼吸了。

于是她顺着那道翘起的边缘,用手指轻轻一捻,把自己的整张脸皮从下颌角开始像剥一个橘子一样剥了下来。

新娘还在笑,因为痴骨弦扭曲了她的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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