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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柳青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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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青是在瘟疫开始后的第三十三天进城的。

没有人看见她是怎么进来的——城门封了三十三天,守卫日夜轮班,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但当那天早晨城东那个还没断气的乞丐挣扎着抬起头时,他看见一双赤足踩在满是污水的石板路上,足踝纤细,皮肤白得发亮,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在脚底绽开一朵白莲的虚影。

白莲只在绽放的瞬间存在,然后消散,不留痕迹。

他顺着那双脚往上看,看见一个穿着素白僧袍的女人,眉心有一点天生的朱砂,面容慈悲得让他忘了自己正在咳血。

“孩子。”

那女人蹲下来,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一只手从净瓶里抽出一根杨柳枝,蘸了蘸瓶中的浆液,洒在他脸上,“没事了。

娘在这儿。”

他死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她低头对他微笑的样子。

他断气的那一刻,柳青青把手放在他眉心,五指轻轻一收——一缕细如蚕丝、微微发光的求生欲从他眉心被抽了出来,迅速收缩、凝聚,变成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闪着淡金色光泽的希望舍利。

她把舍利子拈在指尖举到阳光下看了看,还不够大,不够纯,但这个乞丐在死前已经放弃了绝大部分希望,求生欲只剩最后一缕,这一缕很纯粹。

她把舍利子放进净瓶里,站起来,继续往城里走。

她走到城中央的十字街口,脚下莲台绽开,白莲虚影以她为圆心往四面八方扩散,覆盖了整个街口。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全城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是来救你们的。”

她说着,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地上就开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那些金莲不会消散,它们在石板路的缝隙里生根,在枯井的边缘绽放,在死人的胸口上长出来。

没有人怀疑她。

她看起来太真了,她的眼泪太真了,她的金莲太真了。

她给病妇喂渡厄丹的时候,会先把药丸放在自己手心里焐热,然后放在对方舌头上,用手指在对方喉咙上轻轻点一下,丹丸自己滑下去。

然后她会把手掌贴在对方胸口,闭上眼睛,感受对方的心跳从急促变成平缓,从平缓变成无力,从无力变成若有若无。

在这段时间里她一直守在对方身边,握着对方的手,用拇指在手背上顺时针画圈,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你小时候最喜欢吃什么,你第一次学走路的时候摔了几跤,你那个总爱欺负你的师兄后来怎么样了。

她抽走对方的希望时也抽走了一部分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会暂时留在她的识海里,她趁这些碎片还在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念一念,像在翻看一本旧相册。

她会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安静的、从眼角往耳朵方向流的眼泪。

然后她把手从对方胸口拿开,抽出最后一缕已经成型的希望舍利,放进净瓶里。

她会帮对方整理一下衣领,把头发拨到耳后,把对方的手交叠放在腹部,然后弯下腰,在对方额头上亲一下——不是点到为止的触碰,是把嘴唇压在上面停了很久的、认真的亲吻。

她亲的时候闭着眼睛,眼泪会顺着鼻梁流到对方的额头上。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对着对方微笑:“不痛了。

再也不痛了。”

赵让是在所有人都跪拜她的时候站出来的。

他只有十四岁,是城里铁匠铺的学徒。

他蹲在被喂了渡厄丹的师父身边,把手放在师父胸口放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所有跪在地上的人喊:“他的心跳在变慢!”

没有人理他。

他的师父睁开眼睛对他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头说“没事了,师父不疼了”,然后和其他康复的病人一起排着队走到柳青青面前跪下磕头。

赵让看着他师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发现师父走路的姿势变了——以前师父走路是昂着头的,肩膀往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撞人的公牛,现在头微微低着,肩膀松着,手臂垂着,没有任何特点,没有任何让人记住的地方。

第七天,当柳青青在十字街口免费发放渡厄丹的时候,赵让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走到她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喊出了那句话:“你的药有问题!

所有吃了药的人都变成了活死人!

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生气了!

我师父昨天看着我喊我师弟的名字!

他把我忘了!

你把他的魂抽走了!”

全场安静了。

柳青青正把手里的渡厄丹递到一个老妇嘴里,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丹药推进老妇的舌头上,等她咽下去,才转过头来看赵让。

她的嘴角还挂着微笑,但左眼的眼角抽了一下——不到半息。

她的嘴巴还在笑,眼睛还在弯,瞳孔却在缩。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赵让!

我叫赵让!

你记住我的名字!

我不怕你!”

柳青青从莲台上站起来,赤足走向赵让。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摸他的头,赵让往后躲开了。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

她的表情开始变化——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困惑。

是真的困惑,像一个母亲伸手去抱自己的孩子,孩子却喊了一声“你不是我娘”。

“我对你这么好。”

她说。

“你——”赵让想反驳。

“我对你这么好。”

她又说了一遍,音量没有提高,但声线变了——有一点紧,有一点哑。

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眼角的泪水开始加速,鼻翼翕张,嘴角下拉,喉咙里发出呜咽。

“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为什么非要逼我!!”

说到第三遍时已经不是在说话,是在尖叫。

她的右手猛地伸出,五指掐住赵让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的脸扭曲成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狰狞——嘴大张着,舌头在口腔里抖,唾沫星子喷在赵让脸上,眼睛瞪得滚圆,眼泪还在流,泪水混着脸上的肌肉痉挛,把整张脸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左半边在哭,右半边在怒。

她掐着赵让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指甲嵌进他脖子的皮肤里开始往外渗血。

赵让的脸从通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青紫,嘴唇开始发灰。

然后她忽然松手。

赵让摔在地上,弓着腰剧烈咳嗽,咳出了血丝。

柳青青蹲下来,伸手去摸赵让的脖子——不是掐,是摸,指尖极轻极轻地从他脖子上的淤痕上滑过去。

“吓到你了吧。

是娘不好。

娘没控制住。

娘给你道歉。”

她真的低下头给他鞠了一个躬,不是敷衍的点头,是把头低到几乎贴到地面、停了好几息的那种磕头式的鞠躬。

然后她直起腰,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颗渡厄丹,放在手心里焐了片刻,递到赵让嘴边。

“吃了就不疼了。”

她的眼神又变回了那种温暖的、关切的眼神,和几息前掐着他脖子尖叫的女人判若两人。

赵让没有张嘴,但他嘴里已经有了一股甜腻的丹香——那丹香自己钻进来的,从牙龈、从上颚、从舌头

柳青青看着他惊恐的眼神,把丹药放进自己嘴里,嚼碎,吞下去。

“好吧。

今天不勉强你。”

她站起来,转身对跪在她身后的一大群人说,“散了吧。

今天的药发完了。

明天早来。”

走出街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捂着脖子的赵让,对着他笑了一下——标准的七分慈悲三分悲悯的微笑。

“明天见。”

赵让那一夜没有睡。

他坐在师父的床边握着师父的手,师父睡得很安详。

但赵让叫他“师父”的时候,他睁开眼看着赵让,眼神里没有任何信息——没有认出,没有询问,没有困惑,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

“你谁啊。”

赵让哭了。

柳青青也在哭。

她坐在安乐殿的金莲上,抱着净瓶,对着琥珀柱里那些睁着眼睛的空壳哭了整整一夜。

她是真心觉得委屈——她做了那么多,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有一个人不理解她?

她那么用心,那么用力,那么真心。

她哭到天快亮的时候忽然停了,就像被人关掉了开关。

她坐起来,擦干眼泪,重新整理衣襟,走到铜镜前做了个标准的七分慈悲三分悲悯的微笑。

完美。

然后她推开门,外面是清晨。

赵让最终没有挺过去。

柳青青在第八天又找到了他。

她跪在他面前,把头磕在地上,握着他的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哭着说对不起。

她的每一样动作都和她昨晚设计的方案一模一样——跪的角度,磕头的时间,眼泪的流向,画圈的顺序。

只有一样她没设计:赵让在她画到第二十八圈的时候忽然开口了。

“你杀了我师父。”

“没有,”她说,“他还活着,他还健康地活着。”

“他不会叫我的名字了。

他以前每天早上叫我——‘小让,起床了’。

现在他不叫了。

我每天坐在他床边等他叫,他从来没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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