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梦貘(1/2)
花想容每天做的第一件事,是练习表情。
她的洞府里有两面镜子——一面是三世镜,古镜蒙雾,照的是因果和宿命,照不出她自己的脸;另一面是普通铜镜,搁在一张白骨妆台上,台面是肋骨拼的,镜架是脊椎弯的,两只手骨从两侧伸出,掌心向上,托着她的胭脂和眉笔。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的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额上一对白玉小角在暗处泛着微弱的荧光。
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是空的——不是疲倦的空,是那种你盯着一块白墙看了太久之后眼睛里什么画面都不想留下的空。
她开始练习。
先是哭。
她不是挤眼泪,是把识海中千世轮回积累的悲剧记忆调出来,选一段最合适的放在脑子里让它自动播放。
今天她选的是一段关于一个母亲在战场上找到儿子尸骨的记忆。
泪水一颗一颗沿着脸颊的同一个轨迹往下滑,落在白骨妆台上那只手骨的掌心里,积成一小汪。
她看着那汪泪水,面无表情地评价:“左眼比右眼快了一瞬。
下次调慢半息。”
然后是笑。
嘴角上扬的角度有三十六种,她每一种都练过。
今天她需要的是“让人放下戒备的温暖的笑”,编号第十七号——嘴角往上翘七分,露出六颗半牙齿,眼睛眯起三成,眼角挤出恰到好处的一丝鱼尾纹。
她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然后维持着那个笑容对自己点了点头。
点头的角度也有讲究——不能太用力显得亢奋,不能太轻显得敷衍。
她点了三次头,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幅度,记在心里。
然后是恐惧、愤怒、悲伤、惊讶、轻蔑、愉悦、嫉妒、崇拜、鄙夷、怜悯、悔恨、解脱,一共十八种表情,每天要花半个时辰。
就在她准备合上妆台的抽屉时,三世镜忽然亮了一下。
镜中薄雾散开一个角落,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画面——一个和花想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但表情完全不同,是真实的、担忧的、温柔的。
她站在镜中那片薄雾之后,像隔着一层水帘在看花想容。
“你又来了。”
花想容叹了口气,“去睡觉。
今天轮到我值班。”
镜中的女人没有消失,她的嘴唇在动,声音从镜面深处透出来——那是花想容自己的声音,但语调完全不同,更慢,更轻,尾音往上飘,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你今天要去找那个少年吗。”
“嗯。”
“他几岁?”
“十七。”
“他娘还在吗?”
“在。
他娘就是他唯一的亲人。
也是他的宿命锚点。”
花想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剧本。
镜中的阿莞沉默了几息,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不是练出来的那种红,是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红。
“你能不能放过他。
他只有十七岁。
他还没——”
“还没什么?”
花想容打断了她,声音变冷了,冷到妆台上的胭脂盒上凝了一层薄霜。
她转过身,正对着三世镜,嘴角拉起第四号表情,轻蔑。
“还没爱上谁?
还没考取功名?
还没给他娘养老送终?
你是想说这些吗。”
阿莞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流下来了——真实的眼泪,轨迹不规则,有一颗流到嘴角停下了,她没去擦。
“你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你每次都要哭。
你哭有什么用。”
花想容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抄起妆台上的一只眉笔狠狠砸向三世镜。
眉笔穿过镜面,落在镜中阿莞的脚边。
阿莞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砸中了。
她慢慢后退,就在即将完全消失在薄雾深处时停下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花想容从未在镜中见过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不是哀求,不是愤怒,不是悲伤,那是怜悯。
一个被困在镜中的、早已死去的善良人格,对镜子外面那个还在作恶的主人格的怜悯。
“你也在怕。
你怕第三百六十八世。
你怕那个药碗。
你怕你自己。”
这句话比任何一次哀求都更精准地击中了花想容。
她的手僵在妆台上,指尖插进了肋骨台面的缝隙里,指甲嵌进骨头。
她的面部肌肉开始失控——左边嘴角想往上翘,右边嘴角想往下拉,眼眶又想红又想干。
更可怕的是,她的面部骨骼开始微调——左边颧骨往上升了半寸,右边下颌往内缩了三分,两只眼睛的间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开。
这是人格切换的前兆。
她抄起铜镜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在地上弹跳,每一片都倒映着她那张正在分裂的脸。
她从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枚忘川沙炼成的镇魂针,对准自己左眼角正在被阿莞控制的位置扎了进去。
针尖刺入的瞬间,左半边脸的抽搐停了。
阿莞的眼泪凝固在眼眶里,嘴角的怜悯被冻住了。
然后左半边表情被一帧一帧地抹掉——眼泪干了,嘴角松了,骨骼归位了。
她的脸恢复了平静。
她把镇魂针留在穴位里,对着地上最大的一块铜镜碎片,看着自己那张已经恢复控制的脸,然后笑了——第十七号,六颗半牙,让人放下戒备。
“看,我把她哄睡着了。”
少年叫陆观,住在山脚下柳溪村。
父亲六岁那年被山贼杀了,从那以后他就和他娘相依为命。
他在镇上做木匠学徒,每天走十里山路回家给他娘熬药。
他娘有心口疼的老毛病,天冷就发作,整夜睡不着。
陆观每次把药端到床前都会用袖子包着碗柄,怕烫手。
他娘总是说“你别管我了去镇上住吧省得天天跑”,他每次都说好,然后第二天照常回来。
花想容选中他的时候,正在柳溪村口的桑树下站着。
她看着陆观从村道上跑过来,手里拎着一包药材,肩上挎着工具箱,满头大汗,衣领上沾着木屑。
他在经过那棵桑树时忽然停了一下——树下有一只摔碎了壳的蜗牛,肉身子蜷在地上,正在被蚂蚁围攻。
他蹲下来,把蜗牛捡起来放在桑树干上,把蚂蚁拨开,然后继续跑。
花想容歪着头看着他的背影,从袖子里摸出三世镜对着陆观的背影照了一下。
镜面上的雾气翻滚了几下,散开了一个角,映出三个画面——前一世,一个死于乱箭之下的士兵;今生,正在给他娘熬药的少年;第三幅还没完全成形,但轮廓已经有了——一个年轻人站在血泊中,手里握着一把沾血的刨刀,脚边躺着一个女人。
花想容用手指在镜面上那道模糊的轮廓上画了个圈:“就这个。
第九百九十九世的结尾,用这个。”
花想容从来不睡觉。
不是不需要睡,是不敢睡。
她一闭眼,千世轮回里的记忆就会涌上来——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片一片的,像被扯碎的万花筒,所有颜色所有形状所有声音绞在一起同时在她脑子里旋转。
那些都是她在忘川阵中亲身经历过的,每一世都是她亲手写的剧本,每一世她都把自己投进去当了主角。
今天是陆观项目的第三天,她已经连续醒着超过四十八个时辰,眼白从白色变成灰红,瞳孔边缘那圈金色光环越来越亮。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用牙齿咬住指尖,用力咬到出血。
疼能让她暂时清醒。
月亮升到中天时,她的双角忽然亮了一下——梦貘之角感应到了陆观入睡的信号。
她闭上眼睛,意识钻进了陆观的梦境。
第一个梦很普通。
陆观在给他娘熬药,他娘坐在床上咳嗽。
他一边扇火一边说下周发了工钱给娘买新出的止咳丸。
花想容站在梦的角落里,看着陆观给他娘擦嘴、掖被角、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用袖子包着罐柄怕烫手。
那个用袖子包碗柄的动作让她想起了一些她自己不愿意想起的东西。
她抬手,把第一粒忘川沙弹进了梦里。
沙粒落地,梦碎了。
炉子里的火窜高,点着了药罐旁边的干柴,点着了灶台上的抹布,点着了窗户上的木框。
陆观站起来想打水灭火,但他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水瓢,是他的刨刀。
他听到了他娘的声音——不是咳嗽,是尖叫。
火焰已经爬上了他娘的床,被子在燃烧,枕头在燃烧,他娘的头发在燃烧。
她伸出手朝他喊:“观儿!
救我!”
他冲过去,举起刨刀想挑开燃烧的被子,但他的手忽然不听使唤了——有什么东西握住了他的手腕,往下按。
他把刨刀挥了下去。
然后他醒了。
他从床上弹起来,大口喘着气,低头看自己的手——没有刨刀,没有血,没有火。
他走到他娘的房间门口,他娘好好地盖着被子,没有火,没有血。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工具箱——搭扣是开着的。
他找了很久,最后在厨房的灶台上找到了刨刀。
刀刃上沾着一截烧焦的棉线——是他娘被子上那根红色的棉线。
陆观拿着那把刨刀,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花想容在他的屋顶上坐着,隔着瓦片看着他的恐惧。
她的双角还在发光,她把玩着手里剩下的忘川沙,像在数一串念珠。
她的嘴唇在动,她在数数:“第一世,第一刀。
进度:千分之一。”
第四天夜里,花想容没有去陆观的梦里。
她的身体被阿莞占了。
事情发生在黄昏,她正在妆台前练习今晚要用的表情,一股力量从她左眼角那枚镇魂针拖。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嘴在说话,但声音不是她的。
“不要再练了。”
花想容用还属于自己的右手按住左手,把左手按在妆台上,她的面部骨骼开始微调——左边颧骨往上升,右边下颌往内缩。
“你今天晚上要去种第四粒沙。
你要让他在梦里用枕头闷死自己的母亲。
第四世。
枕头。
窒息。
他娘会在死之前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要让他记住那个眼神——记住他娘在被自己亲生儿子闷死之前的最后一眼。
那是你昨晚写的剧本。
你写完之后对着镜子练了四遍‘心满意足’。
每一遍我都看到了。”
“放手。”
花想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放。”
阿莞控制着花想容的左手,伸到左眼角捏住了那枚镇魂针的针尾,开始往外拔——不是一把拔出来,是一厘一厘地往外退。
每退一厘,阿莞对左半边身体的控制就多一分。
针退到一半时,花想容的左半边脸已经彻底属于阿莞了——左眼在流泪,左嘴角往下撇。
她用还属于自己的右手一把攥住左手手腕,把左手从眼角处扯下来砸在妆台上。
手骨托架被砸断了,胭脂盒碎在地上。
但阿莞没有放弃,她用花想容的左手在碎玻璃中摸到了一片锋利的铜镜碎片,握着碎片抵在花想容自己的喉咙上。
“你再扎我一次,我就割下去。”
花想容的动作停了。
不是因为被威胁了——是因为她感觉到阿莞的手在抖。
不是恐惧的抖,不是愤怒的抖,是那种你握着一个你非常非常不想伤害的人的要害时,手指自己产生的、不受控制的痉挛。
阿莞不想伤她,阿莞只是想阻止她。
“你不敢。”
“你试试。”
两个人对峙了大概十息。
阿莞的手指在碎片边缘越来越抖,抖到碎片在喉咙皮肤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淡金色的血珠渗出来。
阿莞看到那滴血,手抖得更厉害了。
花想容趁机夺回了左手的控制权,把碎片从喉咙上拿开。
但她没有重新扎针——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阿莞的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她拔针的技巧比上次熟练,以前她只会从识海深处往外硬冲,现在她知道先控制左手再去拔针。
阿莞在成长。
花想容把镇魂针拔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把针放在了妆台上,没有扎回去。
“今晚不去。”
阿莞愣了好一会儿,才用花想容的左半边脸问:“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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