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恶堕五衰上(1/2)
修真界有一部从不公开的卷宗,名为《五衰录》。
卷宗的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天人五衰,衣垢、华萎、腋汗、体臭、不乐本座。此五者,乃天道将亡之兆。而今天道未亡,五衰已至。非天之衰,人之衰也。”
翻过这一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记载了无数被涂改、被撕毁、被焚灭的记录。
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越往后翻,纸张越残破。
到最后一页,只剩下一行用血写成的字,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他们还在。他们一直都在。不要去找他们。不要去找他们。不要去找他们。”
落款是空的。
写这行字的人,已经不敢留下名字了。
而卷宗的扉页上,用朱砂画着五道竖线。
四道已被涂黑。
只剩最后一道,还是空的。
卷宗的保管者——正道联盟情报司前任司首,在退休那日将卷宗交给继任者时,只说了四个字:“但愿别满。”
继任者问:“满了会怎样?”
前任司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晴朗无云,但他眼中的倒影里,有一道裂纹正在从天顶向大地蔓延。
第一衰——衣垢·织命女
她的真名没有人知道。
她有许多名字,每个名字都缝在一张不同的脸上。
修真界通常叫她织命女,也有叫缝尸婆、千面妪的。
但她最喜欢的还是第一个名字——阿九。
那是她出生时母亲给她起的,因为她是家里第九个孩子。
后来那八个兄弟姐妹和父母一起被她缝成了一个团圆球,至今还放在她的洞府里当椅子坐。
那是她此生第一件作品,手艺粗糙了些,但情意最真。
织命女的洞府在东南一隅,藏于十万大山深处一座被云雾终年笼罩的峡谷里,名为“天衣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团圆”二字,字体工整,笔画温润,看着像是一位贤妻良母写给远方游子的家书。
谷中没有守卫,没有阵法,没有任何禁制。
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想出的时候再说。
每一个走进天衣谷的人,都会先闻到一股混合着皂角和血腥的气味,像是有人在洗衣裳时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把血混进了洗衣盆里。
谷道两侧的石壁上挂满了“人衣”——一张张完整的、缝合成衣服形状的人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风干了像羊皮纸,有的还在滴着透明的组织液。
每件人衣的领口处都绣着一个名字,是原主人的。
织命女说她记性不好,不绣上名字会忘。
洞府的入口是一扇用人肋骨拼接而成的拱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写着四个字——“骨肉相连”。
推开门,里面是一座极大的溶洞,穹顶高达数十丈,钟乳石被削平了顶端,上面插着密密麻麻的发光符篆,将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昼。
光线下,这座“天衣坊”的全貌一览无余。
正中央是一台巨大的纺车,纺车的骨架由鲸兽肋骨弯曲而成,辐条是一根根被打磨得光滑洁白的人类腿骨,纺车的轮盘上紧绷着一张尚未完工的人皮——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皮,从脖颈到脚踝被完整剥下,撑开后足有一丈见方。
人皮表面还残留着温热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淡黄色的光泽。
皮上已经用彩色丝线绣出了一幅“百子千孙图”,图中的每一个娃娃都栩栩如生,眉眼清晰,嘴角微扬,像是在笑。
纺车旁边是一口煮沸的大锅,锅中翻涌着深红色的粘稠液体,气泡破裂时溅出的不是水花,而是一缕缕白色的蒸汽,带着浓烈的腥甜味。
这是“融骨胶”——将人骨磨成粉,与血混合,用文火熬煮九九八十一日,最后得到的一种半透明胶状物。
织命女用它来粘合不同人皮之间的接缝处,比任何针线都牢固,且永不腐烂。
再往里走,是一排铁架子,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材料”——手指按粗细长短排列,装在透明的琉璃罐中;耳朵被压扁后叠成一摞,像一叠风干的木耳;眼珠泡在一种淡绿色的溶液中,每一颗都还在缓缓转动,瞳孔遇到光时会收缩。
还有头发,按颜色和长度分成数十捆,用红绳扎好,整齐地码放在架子的最底层。
织命女对头发特别爱惜——她的头发拖地三丈有余,发梢常年浸在血水中,被她用怨丝淬炼得比任何法宝都坚韧。
洞府最深处是她的卧室。
那里有一张用人骨拼成的床榻,榻上铺着九层人皮褥子,最上面一层还带着体温——那是昨天刚剥下来的。
床边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上贴满了她从不同人脸上剥下的脸皮,每一张脸皮都被精心鞣制过,保持着死前最后的表情。
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张嘴像是在尖叫,有的闭眼像是在沉睡。
她每天早晨都会站在铜镜前,仔细挑选一张脸皮,然后用肉线一针一针地缝到自己脸上。
织命女此刻正坐在纺车前,赤着上身,背对着入口。
她的背影让人看一眼就会做噩梦。
她全身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她自己的皮肤在很多年前就被她剥下来缝在了死去的孩子身上。
如今裸露在外的,是暗红色的肌肉、淡黄色的筋膜、以及像蚯蚓一样在肌肉纹理间蜿蜒爬行的青色血管。
她的肩胛骨随着手臂的动作不断开合,每次开合都能看到骨骼与肌肉之间的缝隙,缝隙里嵌着几根没有取出的断针——那是多年前她自己扎进去的,后来肌肉长死了,针就留在了里面。
她说这些针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就像别的女人身体里有痣一样。
她手里正捏着一根骨梭,梭尖穿过面前纺车上那张人皮的边缘,带出一根发丝粗细的怨丝,准确地扎入人皮下方另一张人皮的接缝处。
每一针落下,怨丝便自动收紧,将两张不同的人皮牢牢锁在一起。
她在缝一件新的“衣裳”,用的是三张不同的人皮——一个男人的躯干,一个女人的手臂,一个孩子的腿。
她说这件衣裳是给一位老客户做的,“他想要一家人的味道,我就给他一家人的味道。”
“阿九师傅。”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洞府门口传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杂役弟子,穿着慈航静斋的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站在人骨拱门外,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上一次来送活物时,织命女正在用纺车处理一批“材料”,那声音让她回去之后连续三天没有睡着觉。
“进来。”织命女头也不回,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锈,“把货放在地上。别踩到我的线。”
杂役弟子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纵横交错的丝线,将一个不断蠕动的布袋放在地上,然后迅速退后三步。
布袋里的东西发出一阵阵呜咽声,听声音是个年轻女人,嘴巴被堵上了,只能用鼻腔发出绝望的哀鸣。
织命女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
杂役弟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身后的丝线——不是因为织命女那张缝满了针脚的脸太可怕,而是因为织命女今天缝的脸她认识。
那是她师姐的脸。
两个月前被派出去执行任务后失踪的师姐。
那张脸现在正贴在织命女的颧骨上,眼睛还没有完全对好位置,左眼偏高,右眼偏低,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同时看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脸皮的边缘处正在渗出淡粉色的组织液,沿着脖子流到裸露的锁骨上,再顺着锁骨滑入那片没有皮肤保护的暗红色肌肉的褶皱中。
“认识?”织命女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那张师姐的脸皮在颧骨处皱了起来,眼角被牵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眶——原主人的眼睛已经被挖掉了,织命女用自己的眼睛从眼眶里向外看。
杂役弟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放心,她还活着。”织命女回头看了一眼洞府深处的一排铁架,“她的皮在我脸上,她的肉在那边第三层架子上,她的骨头我还没来得及磨成粉,先泡在缸里。你想见她吗?我可以帮你缝一次面——保证你俩见面时,都认不出对方来。”
杂役弟子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峡谷中回荡了很久,直到完全消失在风里。
织命女没有追。
她从地上提起那只布袋,解开袋口。
里面露出一个年轻女子被泪水浸湿的脸,嘴巴被丝线密密缝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缝隙用来呼吸。
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此刻正惊恐地瞪圆了,倒映着织命女那张拼凑而成的面容。
“你叫什么名字?”织命女用手指挑断封口的丝线,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在问邻家的小女孩。
“我叫……柳……”女子哭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柳莺儿……”
“柳莺儿。”织命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像是在品茶时尝到了一个不错的味道,“好听。你有家人吗?”
“有……有爹娘,还有……还有一个弟弟……”
“弟弟多大了?”
“十一岁……”
“好年纪。”织命女将布袋彻底打开,露出女子被捆仙绳绑得严严实实的身体。
她的目光在女子的腹部停留了一会儿——那里微微隆起,大概四五个月的身孕,肚皮撑得有些紧,隐约可以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
“怀孕了?”织命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惊喜。
柳莺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当然。”织命女俯身,用没有嘴唇的牙齿咧开一个笑容,“我会把你和孩子缝在一起,让你们永远不分开。”
她转身走向身后的铁架,从第二层取下一只琉璃罐。
罐中泡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东西,粉红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管网,在淡绿色的溶液中微微跳动。
那是一颗子宫。
原主人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子宫还没有发育完全,体积偏小,但质地极好——织命女用了几十年的经验判断,这颗子宫最适合用来做“母子同心”的接合材料。
她将琉璃罐放在柳莺儿面前的地上,然后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罐壁。
子宫在溶液中弹跳了一下,撞在罐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你看。这是我上个月从一个小姑娘身上取的。她和你差不多大,也是不小心怀了孩子。别怕,我手艺很好的,缝完之后你会比她舒服很多——至少你不用死了。”
柳莺儿看着那颗在溶液中跳动的东西,嘴唇张开,试图发出尖叫。
但恐惧已经超出了她身体的承受极限——她的喉咙肌肉痉挛着收缩,气流堵在气管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发出一连串像溺水者一样的“咯咯”声。
织命女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脸颊:“别怕,深呼吸。我不急着动手。今晚有一场聚会,你们会被缝在一起。你有充足的时间慢慢适应这个想法。”
她从腰间摸出一根极细的针,刺入柳莺儿的眉心。
针尖进入皮肤的瞬间,柳莺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不是死了——是织命女的秘术麻痹了她的身体,但保留了她的全部意识。
她现在能看、能听、能感受,只是不能动。
织命女将她扛起来,走向洞府深处。
月光从人骨拱门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洞府深处那张人皮褥子上。
褥子上一层血还是湿的,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织命女把柳莺儿放在褥子旁边,让她面对着那面贴满了脸皮的铜镜。
镜中倒映着柳莺儿被恐惧扭曲的脸,和织命女那张缝着别人面孔的脸。
两张脸在镜中对视。
织命女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柳莺儿的眼皮。
“睡吧。明天你就是更完整的自己了。”
她的声音像母亲在唱摇篮曲。
夜色已深,东海那座被遗忘的荒岛上升起了一轮血红色的月亮。
海风吹过沙滩,扬起淡黄色的骨尘,在月光下像一层薄雾。
织命女是第一个到的。
她踩着一团纠结缠绕的人体组织渡海而来——那是她用淘汰下来的边角料缝制的“渡船”,缝了三十七个人的残肢断臂,每一段残肢都还在蠕动,划水的动作参差不齐,翻起的浪花里夹杂着碎肉和血沫。
人皮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帆面上绣着一行字——“常回家看看”。
她跳上沙滩,赤足踩在骨粉上,没有皮肤的肌肉接触到干燥的骨尘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像是把一块湿肉放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骨尘,摇了摇头。
“每次都踩一脚灰。也不知道收拾一下。”
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骨梭,跪在沙滩上,用梭尖在地面上仔细地刻了一行字。
字体工整,笔画清晰,像是刻在墓碑上的铭文——“衣垢在此。今日携新作三件,与诸位品鉴。”
刻完之后她站起来,后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字迹。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师姐的脸皮已经换掉了——在来的路上她觉得那张脸的眼角有点皱,不太满意,于是顺手从一个打渔的渔夫脸上剥了一张新的缝上去。
渔夫被海风吹得粗糙皴裂的皮肤贴在她细腻的肌肉上,像是把一张砂纸贴在了丝绸上,边缘处有些翘边,被她用怨丝临时缝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像是在脸上爬了条蜈蚣。
她抬手按了按脸颊上最翘的那条边,怨丝在指尖闪过一道微光,针脚猛地收紧。
翘边被死死地拉了回去,连带着将她的嘴角也往上扯了几分,形成了一个永远合不拢的、半张着像是在说悄悄话的嘴形。
然后她在自己的石柱下盘腿坐下,将背上那个还在蠕动的布袋放在脚边,又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对着月光开始检查脸上的缝线有没有脱针。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又一下。
骨尘在风中打着旋,落在她裸露的肩头,她伸手拂去,动作轻柔,像是在掸掉一件新衣裳上的灰尘。
不多时,海面上远远飘来一阵花香。
那香气甜腻到令人晕眩,像是一万朵花同时被碾碎、发酵、腐烂,然后浓缩成一股能把人溺死在其中的浓烈气息。
花香过处,海面上漂浮的死鱼瞬间溃烂,鳞片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浮在水面上,像一盏盏微弱的灯笼,在海浪中明明灭灭。
葬花君踏着这些白骨走来。
他的容貌在月光下足以让人忘记如何呼吸——面如冠玉,唇若含丹,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完美。
长发未束,散落在青衫上,像泼了一身的墨。
他赤足走在海面上,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一颗鱼头骨的顶端,步伐极轻,极稳,像是在踩一朵朵莲花。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甜腻的腐香,足以让方圆三里内的所有活物窒息。
那香气不是从衣服上散发出来的,不是从他的头发或皮肤上散发出来的——那是从他体内渗透出来的。
他皮肤之下隐隐有东西在蜿蜒爬行,从太阳穴到颧骨,从锁骨到胸口,留下一条条暗红色的、像蚯蚓钻过的痕迹。
那是他体内的上古蛊虫——腐河。
它沿着他的血管游走,所过之处,皮肤下会鼓起一个手指粗细的凸起,然后凸起破裂,渗出淡黄色的脓液,又在瞬间愈合,只留下一条淡粉色的新疤。
他走上沙滩时,织命女头也不抬,依然对着铜镜检查脸上的针脚。
“老规矩,别靠我太近。”织命女的声音里没有温度,“你这味儿一年比一年重。上次你身上的那股馊味沾到我那批材料上,泡了三天净水都没洗干净。后来买家退了三件货。”
葬花君停在她的石柱十步之外,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朵花。
那是一朵极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纯白色小花,六片花瓣,花蕊是淡黄色的,散发着幽微的香气。
在这朵花面前,葬花君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腐香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般凛冽的清香。
他将这朵花放在织命女的石柱基座上,动作轻到花瓣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六瓣雪莲。”他说,声音轻柔得像一层薄纱拂过耳畔,“只开在北冥万载冰层最深处,三十年一绽,花期三日。找到时已经开始谢了——最外层的花瓣边缘有点卷。”他指了指花瓣上一个几不可见的卷曲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诚的遗憾,“你将就一下。”
织命女瞥了一眼那朵雪莲。
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北冥六瓣雪莲的花瓣碾碎后可以制成一种药膏,用来涂抹她被怨丝反复扎刺的指尖,能让伤口愈合后不留疤。
她的手指末端常年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感染发炎了。
葬花君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一朵。
“你倒是有心。”织命女将雪莲捡起来塞进腰间一个用人耳垂缝成的小荷包里,荷包上绣着“千里送鹅毛”四个字,绣工细致,配色淡雅,光看字面甚至觉得有几分温馨。
葬花君在她对面盘腿坐下,青衫拂过地面的骨尘,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沙滩,看了许久。
月光将他皮肤下爬行的腐河映照得格外清晰——那条虫正在他的锁骨附近缓缓游弋,一路腐蚀,一路愈合,留下一长串淡粉色的新旧疤痕交织的印记,像是一幅被不断涂抹又不断重画的山水画。
“一千多年了。每次闻到这个味道还是会让我想起她。”他轻声说道,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
织命女没有接话。
她在缝脸上一个新发现的线头,一针收尾,怨丝自动咬断,针尖收拢回指尖的针孔中。
细小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沙滩上格外清晰。
她不需要问“她”是谁。
她认识葬花君太久了,知道他说的永远是同一个人——三千年前那个被他亲手用“永朽之触”一寸寸腐烂成白骨的女人。
葬花君守着她的白骨在花冢里坐了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体内的腐河吞噬了花冢中所有的腐烂花瓣,把他从一个惊才绝艳的剑修变成了一个浑身散发着腐香的怪物。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能靠近任何一朵花而不让它枯萎,再也不能拥抱任何一个活人而不让对方溃烂。
但他依然在每个百年一次的聚会上,给她带一朵雪莲。
给臭秽僧带一枚在腐土中埋了十年长出的黑灵芝。
给无欢佛带一本诗集——因为无欢佛只能靠阅读来回忆“情绪”是什么感觉。
给饕餮母带一盘亲手栽种的新鲜花卉,虽然饕餮母永远是一口吞下,他永远看不到她尝没尝出味道。
他带的这些礼物从来没有人要求,也从来没有人感谢。
但他每次都带。
因为他需要向自己证明,他还记得怎么对别人好。
织命女缝完最后一个线头,对着铜镜左右转了转脸,确认所有的针脚都严丝合缝了,才收起镜子。
然后她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
“后悔过吗?”
葬花君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他皮肤下的腐河从他左肩爬到了右腰,一路腐蚀、愈合、留疤,翻涌不息的脓液在皮下鼓起又消退,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月光将他的睫毛投影在颧骨上,那投影纹丝不动。
“不后悔,”他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剜出来的,“我只后悔让她活着的时候见到了自己的衰老。”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的皮肤洁白细腻,没有一丝瑕疵,美得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
但在这块玉的个黄豆大的凸起,然后凸起破裂,一滴脓液从他的掌纹中渗出来,沿着指缝滑落,滴在沙滩上。
骨尘被脓液灼烧出一声细小的嘶响。
“所以我现在的信条是——毁灭要趁早。”
他的手指缓缓合拢,将手掌中的脓液捏碎。
脓液从指缝间喷溅而出,落在他面前的骨尘上,骨尘瞬间被腐蚀成一小片黑色的焦土。
焦土中长出一颗黑色的芽,芽尖撑开两片子叶,然后整颗芽在不到一息之内枯萎、倒下、化为一撮灰烬。
织命女看了一眼那撮灰烬,又看了一眼葬花君的脸。
“你的虫比上次爬得快了。”
“它饿了。”葬花君将手收回袖中,“东海那边有个渔村,等下聚会散了我就去那里。”
“渔村不大,够吃吗?”
“够了。它只吃最嫩的那部分——小孩的手指头,少女的眼睑,老人的耳垂。”他认真地说,语气像是在向药铺的掌柜报一味药方的选材标准,“太肥太厚的地方它不喜欢,得是那种皮最薄、肉最细、血管最密集的。我算过了,一个渔村四百来口人,够它吃到下个月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渔村离最近的正道盟哨站有四百多里,他们赶到的时候,腐河正好蜕皮。蜕皮的时候它最凶,谁来谁死。”
织命女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没再追问。
只是将一枚松脱的怨丝重新刺入耳后的针脚,稳稳拉紧。
两人不再交谈。
月光下的沙滩上,一个没有皮肤的女人和一个浑身腐烂的男人面对面坐着。
一个在缝脸上的线头,一个在看自己掌心的脓液干涸后留下的纹路。
海浪拍打着礁石,骨尘被风扬起又落下,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细密的霜。
不知过了多久,海面上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不,不是马蹄。
是驴蹄。
一头皮被剥了一百多遍的驴,正踩着一波一波的海浪从海面上走来。
驴蹄落在水面上,海水的盐分灌进驴身上裸露的肌肉缝隙,那种剧痛让它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惨叫声穿过海面,在夜色中被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高亢的、几乎不像是活物能发出的声线。
驴背上坐着一个光头和尚。
癫头陀闭着眼,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他头顶的九个戒疤都被剜掉了,留下九个深可见骨的圆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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