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恶堕五衰上(2/2)
今晚的坑里填着新鲜的活蛆虫——是出发前刚从一具腐烂了三天的尸体的眼眶里掏出来的。
活蛆在他头顶的骨坑中蠕动,偶尔有一两只从骨坑边缘翻出来,沿着他的额角往下爬,钻进他的眉毛,再从他的眉骨处探出头来。
他浑然不觉,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像一尊正在入定的佛。
驴走上沙滩时,四蹄已经变成了深红色——海水渗入裸露的肌肉纤维,将伤口反复冲刷了整整一路,表皮全部泡烂了,翻出
驴前腿一软,跪倒在沙滩上。
惨叫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癫头陀从驴背上跳下来,摸了摸驴的头骨——驴的头皮也没了,裸露的颅骨在手电筒一样的月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泽。
癫头陀慈祥地拍了拍驴的头骨:“辛苦了,老伙计。再坚持一会儿,回去我帮你把皮缝上。”驴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发自胸腔深处的哀鸣。
织命女在远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线:“你那驴还能活多久?”
癫头陀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那是他发自内心的真心实意的微笑:“活不久了。皮剥太多遍,毛囊都死了,长不出新皮了。但我已经给它找好了接班人——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庄子,看到一头叫驴,膘肥体壮,叫声洪亮。等这头死了我就去牵。”他一边说一边用指尖戳了戳头顶一个骨坑中探出来的活蛆,将它重新按回坑中,指尖沾上了黏糊糊的腐液,随手在破烂的僧袍上擦了擦。
织命女手中的骨梭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你还真慈悲。”
癫头陀双手合十,朝织命女的方向微微欠身。
头顶的蛆虫有三只同时从他额前滑落,掉在沙滩上。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沙,重新放回头顶的骨坑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日必修的功课。
“阿弥陀佛。慈悲即是不慈悲,不慈悲即是慈悲。贫僧不打诳语。”
他在自己的石柱下盘腿坐下,将方便铲横放在膝上,铲刃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然后他闭眼开始念经。
他念的不是《金刚经》,不是《法华经》,是他自己写的《痛经》。
念经的声音极低,低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人才能隐约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经文——“……痛处即是觉处,觉处即是空处……众生惧痛,故不入道门……贫僧以痛为门,以烫为径……烧尽一身臭皮囊,方见如来真面目……”经文念到“烧”字的时候,他突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地按在自己胸膛上。
皮肤发出“嗞”的一声响,一股焦臭味在沙滩上弥漫开来。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那颤抖只有一瞬间,然后便停止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极乐般的光泽——那是真实的、发自灵魂深处的快乐,因为他相信这一下焚烧让他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分。
他曾在《痛经》的扉页上写过一句话:“一痛一重天。九九八十一痛,便是八十一重天。天外有何物?痛到尽头自知。”这句话被正道的几位高僧在秘密研讨会上反复争辩了三天三夜。
有人说这是疯子的呓语,有人说这其中有真义,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研讨会结束后独自回到禅房,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弟子破门而入时,看到他坐在蒲团上,浑身被自己用香火烧满了戒疤,从头顶到脚底,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竟叠出了七层。
他已经死去多日,但脸上带着笑容。
癫头陀把烙铁从胸口移开时,那块皮肤已被烫成了焦黑色,边缘微微卷起,露出
他用指尖轻轻触碰烧伤的边缘,像在抚摸一枚勋章,然后将烙铁收回怀中,闭眼继续念经。
经文声平稳如初,只有那缕焦臭味在风中扩散,飘向海面,飘向远方。
接下来到的是白夫人。
她从海中走来,踩着一只骨舟——那是一只用一百多人的脊柱骨拼接而成的舟,每一节脊柱都还在蠕动。
舟的边缘装饰着一圈头骨,头骨的嘴里含着正在燃烧的鲛人油脂,火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投在海面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她踏上沙滩时,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她,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太刺鼻了。
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肤,裸露的暗红色肌肉被透明灵胶包裹着,灵胶在月光下折射出湿润的光泽。
她走下骨舟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招呼,不是落座,而是从腰间抽出净瓶,对着脚下的沙滩泼了三次净水。
每一泼都极其认真,手法标准,覆盖范围均匀——一泼覆盖脚下三尺,二泼覆盖身前六尺,三泼覆盖身侧九尺,恰好将她接下来要坐的区域全部覆盖。
净水渗入骨尘,发出“嘶嘶”的声响。
沙滩表面那层被七恶浮屠历代聚会时宰杀的活祭遗骨染黄的骨尘,被净水腐蚀后翻出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释放出一股淡淡的酸味。
酸味很快消散,被净水清洗过的沙滩变成了深褐色,干净到连一颗骨屑都看不到了。
白夫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净瓶收回腰间。
然后她看到了织命女脸上翘起的那个边,眉头皱了一下。
“阿九。你的脸又没缝好。左边嘴角往上歪了至少一分,和人中不在一条中线上了。看着真埋汰。”
织命女抬起铜镜照了照。
确实有点歪,刚才在船上赶着缝的那几针太匆忙,线没拉均匀,左边的嘴角被怨丝扯得往上翘了几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患了面瘫——左边在笑,右边在哭。
“回头重缝。”织命女放下铜镜,语气云淡风轻,“你管好你自己那一身骨头架子就行。”
白夫人哼了一声,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净瓶的瓶口。
一滴净水从瓶口溅出,落在织命女脚边一块不知从哪里冲上来的贝壳上,贝壳瞬间化为一滩白沫。
白沫很快渗入沙中,连渣都没剩下。
“你那纺车什么声音我最清楚。当年请你帮我清洗洞府里那几具骨傀的时候,你在纺车旁边坐了一整夜,那声音我在十里外都听得见。吱嘎吱嘎,像老鼠在啃骨头。”白夫人在自己刚净化的区域盘腿坐下,小心翼翼地将裙摆拢好,确保裙角不会沾到净化区以外的“脏”沙。
织命女终于抬起头,用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直视白夫人:“骨傀还活着吗?那批。”
“活着。我每天早晚各擦拭一遍,用净水把每一根肋骨的缝隙都擦得锃亮。比你这张脸干净得多。”白夫人说到自己的收藏品时,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谈论自己精心照料的花园。
织命女低下头继续缝针:“那就好。我当年缝它们的时候,有个小丫头的下颌骨松了,你给它紧一紧。”
“早紧了。用的是金丝,不会松。”白夫人似乎对“用金丝”这件事很满意,又重复了一遍,“金丝的。”
沙滩上暂时恢复了沉默。
癫头陀的经文念完了,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新到的白夫人。
月光下,白夫人没有皮肤的身体在灵胶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完美——每一束肌肉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肌肉表面蜿蜒,像一幅活体解剖图。
癫头陀的九个骨坑中的蛆虫齐齐蠕动起来,似乎被白夫人身上的净水气味刺激到了。
“白施主。”癫头陀双手合十,“你比去年瘦了。”
“我在刮骨。”白夫人平静地回答,“腿部的肌肉太厚了,不干净。”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最近在减肥”这样稀松平常的话题。
但实际上她所谓的“刮骨”,是用一柄玉刀将自己小腿上的肌肉一层层刮下来——不是一刀切掉,而是真的刮,像刮鱼鳞那样,一层一层地把肌肉纤维从骨头上刮掉。
两条小腿已经刮了九成,只剩薄薄一层筋膜包裹着腿骨。
她的体重现在不足正常人的三分之一,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像一具行走的骷髅。
癫头陀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刮骨……疼吗?”
“疼。”白夫人的声音依然平淡,“但疼过之后就觉得干净。比洗澡还干净。我能感觉到风从我腿骨的骨腔里穿过去,那种通透感——你们不会懂的。”
癫头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虔诚的向往。
他头顶骨坑中的蛆虫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波动,蠕动得更快了。
他伸手探入其中一个骨坑,捏出一只最肥的蛆,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他张开嘴,把它吃了。
蛆在齿间爆开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沙滩上格外刺耳。
癫头陀闭上眼睛,慢慢咀嚼,像是在品尝一颗来自天外的仙果。
喉结动了动,咽下去了。
他睁开眼,对白夫人说:“贫僧也想刮骨。”
白夫人看了他一眼。
虽然她的脸上没有皮肤,做不出表情,但从她转头的角度和停留的时长来看,那是一种审视。
“你不是我那一路的。”她说,“你是靠痛觉入道的,我是靠清洁入道的。你刮骨是为了疼,我刮骨是为了干净。两种路,不同的终点。”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的骨头太脏了。泡了几百年的脓血,骨髓里都是黑的。刮开之后臭气会熏坏我的净水。不划算。”
癫头陀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像是被说服了。
“阿弥陀佛。白施主说得对。贫僧的脏,是贫僧自己选的。脏中觉痛,痛中见佛。佛不怕脏。”
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敲木鱼。
木鱼声在骨尘中低低地回响,每一声都精准地落在他呼吸的间隙里。
白夫人不再理他,转头望向海面:“后面几个呢?”
“快了。”织命女缝完了最后一个线头,用手指沿着嘴角的针脚一寸寸摸过去,确保没有漏针,“我闻到笑弥勒的臭味了。和你的不一样——你是干净的臭,他是脏臭。还有颜无常那个王八蛋,估计又在路上‘帮助’什么可怜虫了。”
她说“王八蛋”三个字时语气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只是像在陈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就像人说“又要下雨了”那样平淡。
白夫人没有接话。
她端坐在净化的沙滩上,像一尊没有皮肤的白骨观音,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肌肉上,折射出湿润的光泽,倒像某种祭祀仪式上才能见到的圣物。
只是那圣物的指尖正缓缓滴落着一滴透明的净水,落入沙中,嘶嘶作响。
七个人的石柱,现在到了四个。
还有三个空位。
海面上的月光越来越红了。
那轮血月正在从天顶缓缓下落,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
笑弥勒是第五个到的。
他从天而降。
不是御剑,不是腾云,是砸。
他把自己缩成一个巨大的肉球,从万丈高空自由落体,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坠向沙滩。
落地时砸出一个三丈深的大坑,整座荒岛都震了一下,海面上激起数十丈高的浪花。
坑里传来一阵闷雷般的笑声,那笑声太响了,震得沙滩上的骨尘都在跳动。
癫头陀的木鱼被震脱了手,落在沙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白夫人皱眉——她没有眉毛,但眼眶上方的肌肉挤出了一个明显的褶皱。
笑弥勒从坑里爬出来,拍着肚皮上的沙子。
他今晚穿着一件特制的宽大僧袍,说是“僧袍”,其实是把七八个凡人的衣服拆开后重新拼成的一张巨型布片,裹在他肉山般的躯体上。
他滚圆的肚子从僧袍的开襟处挤出来,油光发亮,肚皮上那张竖着的“慈悲口”正在一张一合,从嘴里流出黏稠的消化液残渣,滴在沙滩上,把骨尘烧出一个个小坑。
他背上那只人种袋的袋口没系紧,随着他拍肚皮的动作,从袋口滚出一样东西——一颗人头。
人头的面容被笑纹扭曲了,嘴角咧到了耳根,眼角和口角都有撕裂的血痕,眼睛半睁半闭。
从残留的五官特征来看,是个大约七八岁的女孩。
笑弥勒低头看了一眼,像刚发现丢了东西似的,弯腰把人头捡起来,随手又塞回了袋子里。
袋子在他背上蠕动了几下,里面传出一阵模糊的声响——有哭声,有笑声,还有指甲在布袋内侧拼命刮擦的声音。
他反手拍了拍袋子,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别闹别闹,你们都是我的大宝贝。”袋子里的哭声更响了。
“路上耽搁了一下。”笑弥勒笑嘻嘻地冲众人拱了拱手,在沙坑边缘一屁股坐下,沙坑被他坐得又塌了一大块,“碰到一桩买卖。东荒城外有个财主,雇我去杀他老婆娘家满门。说好了酬金是一百两黄金加他老婆的陪嫁丫鬟。”
“你把财主也杀了?”织命女头也不抬地问。
“没有没有。”笑弥勒连连摆手,一脸被冤枉的表情,“我是讲信誉的。他说杀满门就杀满门,我数了三遍,连下人带牲口一共七十三口,一个不少。但我算了一下,加上他就刚好凑够七十四——七十四多吉利啊,七四七四,妻死妻死。所以我就把他和他老婆凑一对一起杀了。夫妻嘛,贵在团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肥肉乱颤,肚皮上那张慈悲口随着笑声一张一合,从里面喷出细碎的口水星子。
笑完之后他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是真的笑出了泪花——然后冲葬花君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姓颜那个王八蛋还没到?”
葬花君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皮肤下的腐河在笑弥勒的笑声震动下似乎变得焦躁了一些,爬行速度加快了,在他的锁骨附近转着圈,像是在寻找一条更安静的路。
笑弥勒被他的沉默盯得有点发毛——他不怕白夫人,不怕癫头陀,不怕织命女,甚至不怕饕餮母,但他怕两个人:一个是颜无常,另一个就是葬花君。
怕颜无常是因为颜无常能让他笑不出来,怕葬花君是因为葬花君太美了,美到让他想起自己胖成一头猪之前也曾经有过几分人样。
“我说老葬,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笑弥勒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笑容也收敛了一些,“我今天没惹你。”
“你身上的笑声变少了。”葬花君开口了,声音依然轻柔,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往笑弥勒的耳朵里灌冰水,“上次聚会的时候,你的毛孔里有十七种笑声。今晚只有十五种。少了哪两种?”
笑弥勒愣住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腮帮子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肚皮上的慈悲口忽然剧烈地张合起来,像是在替他在说话——“咯咯咯”、“嘻嘻嘻”、“啊啊啊”,三种不同的声音从那张嘴里传出来,都像是在笑,却又都像是在哭。
笑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有一个是……是我儿子的。”笑弥勒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种平静比他的笑声更让人发怵,“今年春天死的。病死的。我把他放在人种袋里,袋子里没药,我也不会治。他笑了三天三夜,最后笑到肺炸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慈悲口安静了下来,只有一圈肉褶在微微颤抖。
“我把他埋在东荒城外的乱葬岗。埋的时候没立碑。立了碑怕别人刨。这年头变态太多。”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沙滩上一片沉默。
癫头陀敲了一下木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道佛号说不上是超度还是讽刺,但笑弥勒听到后,脸上的肥肉重新挤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这次是真的在笑。
他用手指弹了弹自己肚皮上的慈悲口,慈悲口又恢复了蠕动,咯咯的笑声重新从里面传出来。
“不提了不提了。人都死球了,笑就完了。”他挥了挥手,胖大的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老颜呢?怎么还不来?每次都是他最慢。”
没有人回答。
海面上吹来一阵风,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笑弥勒人种袋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变弱了,白夫人端坐的身姿微微偏了几分,癫头陀的木鱼声顿了一瞬又接上了,葬花君体内的腐河忽然停止了爬行。
织命女放下铜镜,将骨梭收入腰间的荷包。
她朝海面上望了一眼,声音平淡,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分:“他来了。”
海面上没有船,没有人影,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
只有月光在海浪上碎成无数片,海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件事——他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笑弥勒的笑容僵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不想笑了。
不是不想笑,是觉得笑这件事本身变得很无聊。
他低头看着自己肚皮上的慈悲口,那张嘴还在蠕动,但他看着它,像是在看一块案板上的猪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瞬间的平静让他感到了巨大的恐惧——因为他是靠笑活着的,如果有一天他笑不出来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白夫人的指尖停在了净瓶的瓶口。
她的洁癖还在,但她忽然觉得,净水泼了这么多年,好像也没什么用——沙子会再脏,骨头会再沾灰,洗干净的骨傀明天又落一层尘。
这种想法在她千年的生命里从未出现过。
她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从不质疑“清洁”的意义,但现在她看着面前那片刚被净水净化过的深褐色沙滩,忽然觉得,干净和不干净,真的有区别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震——不是因为答案,是因为她居然在质疑。
癫头陀敲木鱼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不是因为有人打断,是他突然不再觉得痛了。
几百年了,他靠着对痛觉的极致追求走到了今天,可就在此刻,头顶骨坑中蛆虫的蠕动不再让他感到那种熟悉的灼痛和狂喜,他戳了戳其中一个骨坑,指尖沾满了腐液,但大脑里一片空白。
痛觉还在,但痛的意义消失了。
这个变化让他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是不会痛了,他是不在乎痛了。
一个不在乎痛的受虐狂,就像一个没有味觉的厨师。
织命女发现自己停下了手中的针。
她的手仍然保持着捏针的姿势,但那个姿势忽然失去了意义。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缝了几千年人皮的手,看着指尖密密麻麻的针孔,看着那些还在渗血的旧伤和新伤,心里忽然涌上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我缝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因为悔恨,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她忽然觉得,缝和不缝,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人皮终会腐烂,怨丝终会断裂,团圆球终会被时间磨成骨粉。
这个念头让她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那一瞬间让她看清了铜镜中自己那张缝着别人脸皮的、千疮百孔的面容——第一次不是因为需要检查针脚。
葬花君的感受最强烈,也最安静。
他体内的腐河停止了爬行,这是三千年来第一次。
那条寄生在他体内从未安静过的蛊虫,此刻像死了一样蜷缩在他胸腔深处,一动不动。
他不是感觉不到它了——他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条普通的虫子。
这条虫子伴随了他三千年,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之所以成为“葬花君”的原因。
而现在它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感到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空虚——如果腐河不再啃噬他,他还是葬花君吗?如果他不散发腐臭,他还美吗?如果他不摧毁美,他还活着吗?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海面。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海面上走来一个人。
颜无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腰悬白玉,手持折扇,踏月而来。
他走路的姿势极随意,像是一个在自家后院散步的闲人。
扇面上画着山水,题着一句诗——“一壶浊酒尽余欢”。
诗句的笔画温润圆融,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
他的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眉眼间带着一种让人说不出原因的信任感。
你看到他第一眼,就会觉得这个人是可以说话的,是可以倾诉的,是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温和不像是伪装——如果它是伪装的,那这个伪装本身已经比任何真实都更真实了。
但他走上沙滩的那一刻,笑弥勒的嘴角正在往下塌,白夫人的净水正滴落在地却没有被捡起来,癫头陀的木鱼正在沙地上无声地滚动,织命女的骨梭正从指间滑落。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浪一浪,不紧不慢,像是在为他的步伐打着节拍。
颜无常走到自己的石柱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坐下,而是先环顾四周,分别朝四人微微欠身——先朝织命女,再朝葬花君,然后朝白夫人和癫头陀,最后冲笑弥勒的方向点了点头。
动作不卑不亢,却也不带一丝倨傲。
“抱歉,”他开口了,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暖风,让人听了就想把耳朵凑近一些,“路过东海镇的时候遇到一个寻死的少年。十六岁,天资不错,被未婚妻退了婚——对方攀上了当地一个筑基世家的长子。少年想自尽,绳子都挂好了,凳子也踢了,临死前看了我一眼。我觉得这个孩子还可以,就和他聊了几句。”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没有接话。
颜无常继续说了下去,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小故事。
“我告诉他,退婚是好事,因为他未婚妻并不是真爱他,而是爱他祖上传下来的那套残缺功法。功法被未婚妻偷抄走之后,退婚只是时间问题。我又告诉他,他父母也知道这件事,但选择了沉默,因为怕得罪筑基世家。他活在所有人的谎言里,只有那根绳子是真的。”
颜无常展开折扇,扇面上多了一行新墨迹——“十六岁,绳断人未亡”。
他把折扇轻轻合上。
“他后来没死。把绳子收起来,说要好好修炼,将来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后悔。我说这个想法不错,但方向错了——你不该让他们后悔,你该让他们知道,你根本不需要他们的认可。”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像一个长辈在看着晚辈成长时露出的欣慰表情。
“后来他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谢谢。我喜欢这种态度——不欠人情,不拖不欠,自己走自己的路。”
颜无常在石柱下盘腿坐下,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抬起头看向其他人:“耽误了一会儿,抱歉。”
织命女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骨梭还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你刚才在海面上的时候,大寂灭场开了?”
“开了一半。”颜无常承认得很坦然,“路上想事情,不自觉地放出来了一点。我已经尽量收束了,但还是有些泄露。给诸位带来了困扰,抱歉。”他微微欠身,语气诚挚。
困扰。
他把刚才那几十个呼吸间发生在每个人心中的动摇、虚无和崩塌,叫做“困扰”。
笑弥勒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响到连白夫人净化过的沙面都被音波震出了细密的裂纹。
他笑得前仰后合,浑身的肥肉像波浪一样翻滚,肚皮上的慈悲口疯狂地一张一合,从里面同时涌出哈哈大笑、咯咯娇笑、嘻嘻傻笑、啊啊干笑。
笑了好半天他才喘着粗气停下来,用袖子擦掉眼角挤出来的泪水。
“老颜!你他妈真是个人物!”他伸出大拇指,对着颜无常比了比,“你刚才那一下,差点让我觉得笑这件事没意思了。我活了三千年,第一次觉得笑没意思。你差点杀了我——不用刀。”
颜无常微微低头,像是在谦虚:“不至于。笑施主的笑根深厚,区区寂灭场,只能影响一时。”
“放屁。”笑弥勒笑得更欢了,“你那一时差点让我跳海。我可不是谦虚——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咱们这帮人里,真要排个名次,你是第一。我笑弥勒这辈子不扶墙不扶树,就扶你。”
他说这话时在笑,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意。
因为他知道,颜无常的大寂灭场只是“开了一半”。
如果全开呢?如果颜无常真的想杀他们呢?在座的四个人同时在心里问了自己这个问题。
没有人愿意往下想。
颜无常没有接这个话头,只是将折扇收入袖中,目光在海面上轻轻扫过。
“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海面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粘稠的声音。
那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那是某种极其庞大的软体,在沙滩上缓慢蠕动着碾过贝壳和砂石时发出的潮湿的、低沉的咕唧声。
饕餮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