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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你能看见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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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娃指了指他的身上的东西,说道:“之前,我见过,他们看了我以后,摇了摇头,便走了。”

那些人走的时候,还跟他说了,他们的道行浅,做不了什么,但是,后面肯定会有人来的。

于是,他等啊等,等啊等,今天,终于,又等来了一个人。

宋为难深吸了一口气,想到了之前看的关于地缚灵的记载。

铁娃是个滞留人间的亡魂,而且不是普通的亡,他的执念深到了可怕的程度,深到连天地规则都无法将他强行带走。

这种人通常被称为“地缚灵”,被某种强烈的执念钉在了原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生前的某个瞬间,直到执念消散,或者魂飞魄散。

可铁娃不一样,他不是被钉在这里的,他是自己选择留在这里的,他在等一个人,一个能看到他,听见他说话的人。

“你有话要说?”宋为难问道,像铁娃这种的,一般就是执念未消。

铁娃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露出脚趾头的草鞋,看着自己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是在回忆一件太过遥远的事情。

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了:“我想请同志帮我传个话,传给我以前的队伍,传给我那些弟兄的家里头,告诉他们,那年的事,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们不是逃兵。”

那一瞬间,宋为难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震动,瞬间,宋为难就看到很多的场景:断壁残垣,炮火硝烟,漫天的火光和浓烟,还有一群年轻的面孔。

那些面孔和铁娃一样年轻,甚至比他还要年轻,他们穿着同样的破旧军装,打着同样的绑腿,穿着同样的草鞋。有的脸上还带着稚气,嘴角的绒毛都没褪干净,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有的脸颊上还有酒窝,笑起来该是很好看,可此刻那些脸上满是血污和泥土。

宋为难定了定神,他好像知道是什么事情了,他看向铁娃:“你慢慢说,从哪开始?”

铁娃抬起头,目光越过宋为难的肩膀,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欣慰。

“现在的人,日子过得好吗?”他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宋为难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高楼大厦和霓虹灯,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吃的饱饭,穿的暖衣。”

铁娃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用力地抿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讲述一个八十年前的故事。

那是一九四四年的事。

铁娃那年十七岁,参军不到两年,跟着队伍打了很多仗,从北打到南,从东打到西。

他记得自己打过多少仗,每一场都记得,因为每一场都有弟兄倒下,他会在夜里闭着眼睛一个一个地念他们的名字,念着念着就哭了,哭完了继续念,因为他怕自己忘了。

那年冬天,他们的队伍接到命令,要守住一个交汇点。

那交汇点的地理位置却很重要,是三条公路的交汇,敌人要想往西推进,必须拿下这里。

队伍上的领导告诉他们,上级给的任务是死守三天,三天之后会有援军来接防,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撤下去休整。

“三天。”

铁娃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轻:“我们守了五天。”

宋为难看到他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抖,指节泛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

前面两天还好,他们挖了战壕,埋了地雷,打了敌人两次冲锋,打退了,弟兄们还高兴了一阵,觉得守三天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第三天,情况变了。

敌人的炮火突然猛烈起来,炮弹像下雨一样落在他们的阵地上,把战壕炸得面目全非,一个炮弹落在铁娃身边不到两米的地方,他还没来得及趴下,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脑袋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等他从碎石和泥土里爬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右耳听不见了。

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他只能看到身边的人在张嘴说话,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看到班长朝他吼,脸上的表情很急,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随后,他跟着队伍撤进了城里,利用街道和房屋继续抵抗。

城市巷战比阵地战更残酷,每一栋房子都可能变成碉堡,每一条街道都可能变成坟场,铁娃他们三个人一组,分散在不同的据点里,互相用旗语和哨声联络。

第四天夜里,敌人的坦克开进了城。

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声音,坦克的履带碾在石板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穿透了他的右耳失聪后的寂静世界。

他们的武器打不穿坦克的装甲,手榴弹扔上去,只能在钢板上炸出一片焦黑的痕迹,他们用燃烧瓶,用炸药包,用人命去填。

一个弟兄抱着炸药包从二楼上跳下去,正好砸在一辆坦克的顶盖上,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条街,那个弟兄十七岁半,比铁娃大几个月,是个爱笑的人,一笑脸上就有两个酒窝。

想到当时的情况,铁娃说道:“他叫周小山,河南人,家里是卖豆腐的。”

铁娃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什么表情,可宋伟那注意到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又干又涩,那种感觉比哭更让人难受,那是一个人把眼泪都流干了之后才会有的声音。

第五天,弹尽粮绝。

铁娃的枪里只剩下三发子弹,手榴弹一颗都没有了。

他的刺刀在昨天的白刃战中磕断了一截,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他的左臂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没有包扎,也没有条件包扎,血干了以后把衣袖和皮肤粘在了一起,一动就裂开,疼得钻心。

他和剩下的几个战友被困在城东的一间祠堂里。

祠堂不大,前后两进,中间一个天井,天井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他们躲在祠堂的大殿里,殿门紧闭,窗户用砖头堵死,只留下一个射击孔。

外面是敌人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越来越近。

铁娃数了数身边的战友,算上他自己,还有七个人,班长的左腿中了一枪,血把裤腿都浸透了,脸色白得像纸,可他还是咬着牙靠在窗户边上,手里的枪口对着外面。

卫生员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因为是九月参军的,所以大家都叫她小九。

小九的急救包早就用完了,她正用撕碎的衣襟给班长包扎伤口,手在发抖,可动作又快又稳,像是在做一件她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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