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北归(下)(2/2)
这一次他没有看灵前的白幡。目光落在灵案上那只青铜香炉里香已燃了大半,灰烬积了薄薄一层,像一场未下完的雪。
皇祖母最后一句话,是对翊文说的。
不是对太子,不是对他。
你们兄弟几个好好的——这个,包不包括远在江南的他?
周景昭没有再想下去。
他只是跪着,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石像。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促。
周景昭没有回头。
五叔。
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喘,像是跑了一段路。
周翊文站在灵堂门口。身上还穿着工部的青色公服,袖口沾着一小块墨渍。发冠束得端正,但额角有汗——显然是刚从值房赶来,没来得及换丧服。
他在门槛外停住。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
侄儿来迟了。
周景昭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来。
周翊文比他矮半个头。眉眼间还有少年的清秀,但下颌已有了棱角。那双眼睛——周景昭注意到——是沉的。像深井,看不出底。
工部的事忙?周景昭问。
回五叔,周翊文垂下眼,王尚书让侄儿整理江南水利的水泥护坡图纸。说是要编一部《江南水利考》,以备将来查阅。
侄儿听说五叔今日抵京,周翊文的声音轻下去,本该去城门迎的。但图纸整理到一半,王尚书不让走……
国事为重。周景昭说。
他走过去,在周翊文肩上拍了拍。手掌落下时,感觉到少年肩膀微微一僵,随即放松。
皇祖母走前念着你。周景昭说,你有孝心。
周翊文的眼眶红了。这一次是真的红,不是装的。
侄儿……他声音有些哽,侄儿那日不该送那碗参汤。太医说……说参汤太补,反而……
胡说什么。
周景昭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截住了话头。
皇祖母年高,与一碗参汤无关。你孝顺,她知道的。
周翊文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周景昭没有再说话。从他身侧走过,跨出门槛。
在廊下停了一瞬。
《江南水利考》编好了,他说,送一份到宁王府来。五叔看看。
周翊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经稳了。
周景昭没有回头。沿着长廊往宫外走去。
清荷在侧门处候着,麂皮囊在腰间轻轻晃荡。鲁宁从值房里迎出来,低声说城外五百亲卫已按殿下吩咐,化整为零,分驻长安城外三处驿站。
周景昭了一声。
抬头望了望天。
七月的夜空没有星。云层很厚,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毡子,压在太极殿的飞檐上。
他想起青崖子的话。
紫微暗淡,天府带血。
此刻他站在长安城里,站在皇祖母的灵堂外,站在太子和二公子之间——
那颗天府星,究竟在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