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山洪(1/2)
隆裕三十五年六月二十一,蜀地,青城山。
雨是从这一天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蒙蒙细雨。山间的雾气从青城山腰漫下来,混着雨丝将远近的竹林和梯田拢成一片模糊的青绿。
戴斗笠的老农赤着脚蹲在田埂上,伸手探了探稻田里刚灌浆的稻穗。对身后的老伴说:
这雨来得及时。稻田正渴着。
但到傍晚,雨势便骤然大了。
雨线从青灰色的天幕上密密地斜织下来,敲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檐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帘。山涧的水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先是呜咽,继而咆哮。
雨下了整整一夜。
六月二十二清晨。
青城山脚下,石羊村的里正老赵头披着蓑衣出了门。
他是被水声惊醒的——不是雨声,是水声。那种从山谷深处传来的低沉轰鸣,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
他提着灯笼走到村口。脚步骤然停住。
村前那条枯水期只淹到脚踝的石羊河,一夜之间暴涨了数尺。浑浊的山洪裹着断木、碎石和大片大片的泥土从上游奔腾而下。
河面比平日宽了数倍。将河边几块稻田全部吞没。
稻穗在浑黄的水面下隐约可见,像溺水的孩子伸出求救的手。
他转身往村里跑。用竹篙敲着铜锣撕开嗓子喊,声音被雨幕吞没了大半。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屋门。女人们抱起孩子往山坡上跑,男人们扛着粮袋、牵着牲口跟在后面。
村西头的老陈家媳妇刚生了孩子还没出月子。两个后生架着她往山腰的祠堂跑,她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一路哭:
家里的粮还没背出来!
老赵头回头望了一眼。洪水已经漫上了村口的石桥。桥面在水中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然后轰然塌入洪流之中。
他眼眶一热,转身继续往山上跑。
晌午时分,雨势稍缓。
石羊河的洪水在黄昏前总算没有继续往上涨。
石羊村的几十户人家蜷缩在山腰的祠堂里。老赵头点了一遍人数,全村大小一个不少。
但村口的稻田全淹了。几户人家的土坯房塌了半边。老陈家的猪圈被山洪整个卷走,两头猪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消失在浑黄的泥水里。
他蹲在祠堂门槛上,望着山下那片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的村庄。将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哑着嗓子说:
这日子没法过了。
石羊村只是蜀地这场水患中的一个极小的缩影。
从六月二十一至七月初,蜀地十余日暴雨。岷江、涪江、沱江、青衣江诸水暴涨,川西平原大半被淹,成都府城墙外的官道水深没膝。
洪水裹着泥沙、断木、死畜的尸首,冲毁了都江堰下游数十座村庄。蜀地山区各州县山洪频发,灾民流离失所者数以万计。
幸而暴雨并非无休无止。其间曾有短暂放晴,让退水沟渠得以喘息。各村里正也趁着雨隙组织青壮抢护尚未被冲毁的稻田,才未让灾情进一步蔓延至不可收拾的地步。
七月十二,长安。
周景昭刚从顾贵妃墓前祭拜回来。
墓在长安城西一片向阳的缓坡上。墓道两侧的石榴树是他多年前亲手栽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果实。
他每次回长安都会来这里坐一坐。这次坐得比往常更久。
清荷远远站在墓道入口,没有上前打扰。
鲁宁蹲在坡下,将一片石榴叶放在嘴里轻轻地吹。吹不出调子,只是发出极轻极柔的咝咝声。
周景昭侧耳听了听,忽然说:
王妃教你的?
鲁宁一愣,叶子从嘴边掉下来:殿下怎么知道?
她教承宁吹过。周景昭站起身,拍去膝上的草屑,承宁也吹不出调子。
鲁宁咧嘴笑了,将叶子小心地收进袖中。
清荷将一份刚从蜀地发来的急报递过来。
殿下,蜀地水患。
周景昭拆开急报。是梓州、成都府两地上报朝廷的灾情汇总,经影枢之手誊抄转呈杭州后追发至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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