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安息吧,公瑾(2/2)
周瑜在一旁看着,笑着拍他肩膀:“不错,有长进。”
后来护腕不见了,他找了好久,以为丢在了猎场。
原来是被周瑜收起来了。
孙权握着这副护腕,皮革冰凉,但那股凉意里,好像还残留着那年的阳光,残留着兄长爽朗的笑声,残留着周瑜那时还年轻带着笑意的目光。
原来这么多年,周瑜一直留着这个。
留着这个他年少时微不足道的物件。
像留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像留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
孙权忽然觉得胸口剧痛,痛得他弯下腰,大口喘气。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原来他一直在怨。
怨周瑜太强势,怨周瑜总逼他,怨周瑜把他当孩子看。
可他从来没想过,在周瑜心里,他可能真的永远都是那个跟在马后跑摔了也不哭的孩子。
是需要被护着的弟弟。
是需要保留一副旧护腕,来记住曾经年少时光的亲人。
“公瑾!”他哽咽着,把护腕紧紧捂在胸口,像要捂热那段已经冰凉的记忆,“你……你何苦……”
何苦什么都不说。
何苦把所有的柔软都藏起来,只给他看最坚硬的外壳。
何苦到死,才让他知道,原来那把最锋利的剑,也有最柔软的剑鞘。
鲁肃在一旁看着,默默退了出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主公需要一个人。
需要一个人,和那个已经走了的人,好好说说话。
哪怕那个人,再也听不见了。
……
船到吴县,已是七日后。
周瑜的灵柩从码头一直抬到将军府,沿途百姓自发披麻戴孝,跪满长街。
哭声震天,纸钱如雪。
这个骄傲的,曾经让许多人又敬又怕的周公瑾,用他的死,终于赢得了所有人毫无保留的眼泪。
葬礼极尽哀荣。
孙权亲自扶灵,亲自摔盆,亲自填下第一抔土。
当棺木缓缓沉入墓穴时,他站在墓边,望着那方漆黑的洞口,忽然想起周瑜临终前指北又指他心口的动作。
北,是曹操,是未竟的北伐之志。
心口,是他,是放心不下的江东之主。
公瑾是在说:别忘了北望,但也别忘了,照顾好自己。
原来到最后,这个人最放不下的,不是功业,不是名声,是他。
孙权闭了闭眼,然后转身,面向送葬的文武百官,黑压压的将士百姓和这片周瑜用生命守护的江东土地,缓缓举起那副旧护腕。
“今日,我在此立誓——”
“周公瑾未竟之志,孙仲谋必承之!”
“北望中原,我必北伐!内安江东,我必善治!凡公瑾所欲为而未成者,我必为之!凡公瑾所牵挂而未安者,我必安之!”
他将护腕仔细戴在自己手腕上。
皮子已经老化,戴上去有些紧,磨得皮肤生疼。
但他戴得很稳,很坚定。
就像戴上一份承诺。
戴上一份再也卸不掉的责任。
“此誓,天地为证,江山为鉴。若违此誓——”
他拔剑,割破手掌。
血滴下来,滴在墓前新土上,很快渗进去,留下暗红的印记。
“犹如此血!”
全场肃然。
然后,不知谁第一个跪下:“愿随主公,继承都督遗志!”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所有人齐齐跪下,山呼海啸:“愿随主公,继承都督遗志!”
声音在春日的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孙权站在墓前,站在万千人跪拜的中央,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前所未有的沉。
但也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瑾,你看着。
他看着北方,在心里默念。
你看我,怎么把你没走完的路,走下去。
怎么把这个你爱了一辈子,也逼了一辈子的江东,带到你我想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