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混乱(12)(2/2)
“再者说了——日本畏威而不怀德,知小礼而无大义。这句话,不是我说的。说这话的人,比在座的所有人都更懂日本。”
“如果《日落计划》泄露了,哪怕你们蛇岐八家全体上下都愿意为了日本舍生取义,可其他人呢?你们日本政府呢?”
“日本这地方,自古以来多灾多难。地震,海啸,火山,台风,核辐射……你们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离开这片破地?所以,如果最终计划泄露了,谁敢保证你们的政府不会效仿二战时期的套路?转移内部矛盾嘛,老剧本了。”
犬山贺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不会”,但那四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因为他也知道,沈夜说的,不是没有可能。日本的历史上,这种事情,发生过太多次了。
他慢慢坐了回去,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他的脊背不再挺直,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该握成拳头,还是该摊开认输。
蛇岐八家的其他几位家主,包括源稚女,上杉越,都低下头沉思,或者说是无言以对的沉默。
就在这时,长桌末端传来一个声音。
“至少……我大舅哥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心虚,尾音微微发颤,像是在说服自己为什么要开口。但在鸦雀无声的会议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石子投入深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路明非。
路明非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不是因为他想挺直,而是因为他刚才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就僵住了,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他的脸涨得通红,耳朵尖更是红得能滴血,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睛盯着桌面,不敢看任何人。
绘梨衣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轻轻紧了紧。路明非感觉到她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心跳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抬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勇气向那个凶狠的人争辩。沈夜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那道从眉尾划到颧骨的伤疤,那双戴着白手套、不知道藏了什么的手——这个人一看就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角色,跟这种人顶嘴,不是找死吗?
可是……可是他说源稚生是“那种人”。
路明非自己也是中国人,他知道日本人是什么德性。历史书上写的,电视剧里演的,新闻联播里播放的,老人们嘴里念叨的,那些东西他都知道。
但源稚生不是!
源稚生是那个一脚踹开门、黑着脸说“三十秒”的大舅哥。是那个明明一夜没睡、疲惫得眼睛都红了,还坚持要亲自迎接粟家船队的大家长。是那个在看到《日落计划》的时候,说“哪怕最坏的结果,日本也还会有人活下去”的人。是那个为了保护妹妹和妹夫,把自己逼到极限的哥哥。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更多,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于是他闭嘴了,颓然地缩回椅子里,恨不得把自己藏到桌子底下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夜看着路明非,看着这个说完一句话就怂了的年轻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转过身,面朝源稚生,上身微微前倾,双手贴在大腿两侧,以标准的日本礼仪,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
三个字,说得郑重,不带任何敷衍。
他直起身,看着源稚生,语气依旧平静,但少了几分冷硬:
“源家主,您的确不是那样的人。至少您不是。”
“但您个人的品德,无法代表整个日本。我依旧坚持我的主张。”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愤怒,是被戳中痛处的难堪。而现在的沉默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无奈的、不得不承认的现实。
源稚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沈夜,看着这个刚才说了那么多刺耳的话、却又向自己鞠躬道歉的人,
源稚生信得过自己的每一位下属,每一位族人。他信得过他们不会下克上,不会内乱,不会泄密,不会在灾难来临的时候自相残杀。他信得过他们是蛇岐八家的人,是守护这片土地千年的血脉,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战士。
可他无法让盟友们相信这些。
他无法让沈夜相信,那些素未谋面的底层队员,不会在看到《日落计划》的那一刻崩溃。
他无法让粟侍相信,那些从战国时代就流传下来的“下克上”的传统,会在这一次破例。
他无法让任何一个中国人相信,日本人在面对生死存亡的时候,不会重复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事情。
不是因为他不够真诚。而是因为——历史太重了,重到一个人的真诚根本扛不动。
源稚生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承受额外的重量。他的目光从沈夜身上移开,扫过粟侍,扫过周明远、林致远、任秋,最后落在自己的族人身上。风魔小太郎看着他,犬山贺看着他,樱井七海看着他,龙马弦一郎和宫本志雄也看着他。上杉越从角落里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源稚女坐在他右手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桌面。
源稚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蛇岐八家……”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同意盟友的所有要求。”
风魔小太郎的手指猛地收紧,但他没有开口。
犬山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樱井七海闭上了眼睛。
龙马弦一郎,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宫本志雄长叹了一口气。
源稚生的声音继续响着,依旧很轻,像是在交代后事:
“即日起,蛇岐八家执行部部长,源家次子,源稚女少主——”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弟弟。源稚女终于抬起头,对上兄长的目光。两兄弟就这样对视了一秒,两秒,三秒。源稚女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深沉的、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源稚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担任代理大家长一职。”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我累了。休息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