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杰森日记(3)(2/2)
我要成为填线宝宝了。就是那种——开战后第一批被送上前线、用来消耗敌人弹药、为后方主力争取时间的炮灰。电视上从来不播的那种人。死的时候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甚至可能连编号都没有,只是某个统计数字里的一个单位。
妈妈,我不想死。
我还没给您买那栋靠海的房子呢。我还没带您去意大利看您一直想看的罗马斗兽场呢。我还没跟您说——您做的巧克力芝士饺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饺子,比那个中国留学生做的火锅还好吃。
珍妮,我的妻子。我们俩还没孩子呢。你说过想要一个女儿,给她起名叫莉莉安。你说莉莉安这个名字好听,像童话里的公主。我还开玩笑说,公主都住在城堡里,我们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怎么养公主?你说那就先攒钱买房子,再养公主。我们说好了的。
上帝,您就不能让中国人先打加拿大吗?再不济,打意大利或法国也行啊。他们哥俩投降快,中国人还没登陆他们就举白旗了,这样中国人出了气,咱们也不用打仗,皆大欢喜。
或者,打英国也可以。他们不是跟咱们称兄道弟吗?打咱们兄弟总比打我们好嘛,到时候我们在道义上口头支持一波就行,我发誓,我会狠狠的谴责中国。
再或者——打澳大利亚?那儿地广人稀,还有很多铁矿石……
实在不行,打墨西哥也行。虽然墨西哥是我们邻居,但中国人要真打到墨西哥了,那说明加拿大、意大利、法国、英国、澳大利亚都已经沦陷了,那我们也别抵抗了,直接投降吧。
……等等。
事情忽然迎来了转机。
不是因为中国人撤兵了——他们压根就没来。是因为少将阁下终于开口了。他站在一辆悍马的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个喇叭,背景是十几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星条旗。他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来:
“混账,中国人没打过来。”
少将没说“我们没有发现中国军队集结的迹象”,没说“目前的情报显示没有直接威胁”。他说的是“中国人没打过来”。
确定、肯定、以及一定。
万幸。真的是万幸。
我差点就当着四万人的面哭出来了。我看到旁边那个从布鲁克林来的哥们儿,他的眼眶也红了。我们俩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一刻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不是因为我们是特工,是因为我们都差点以为自己要去填线。
少将阁下继续说。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空旷的高尔夫球场上回荡,被螺旋桨的噪音撕成碎片,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美国全境有人非法抗议,冲击国会,威胁总统,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暴民了。必须出重拳。”
少将,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四万人,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原本的第十八洞果岭。那些艾布拉姆斯的炮塔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科曼奇安静地停在草地上,旋翼还没有完全停转。
“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国外打仗。你们的任务是在这里——在国内。维持秩序,保护联邦设施,确保政府能够正常运转。”
好吧,不用去填线了,我们从联邦特工成为了“打工人”。不是填线宝宝,不是炮灰,不是消耗品。是“打工人”,物理意义上的“打工人”。
好吧,我承认。虽然是对内镇压,但好过去前线填线。洋人我打不了——不对不对,中国人我虽然打不了,但我还打不了洋人嘛!
那些冲击国会的暴民——他们不是中国人,不是俄罗斯人,不是外星人。他们是美国人。是住在俄亥俄州的、一辈子没出过国的、每天靠快餐和肥皂剧过日子的普通美国人。
好吧,不是“普通”。他们是暴民。但他们毕竟不是正规军。他们没有坦克,没有直升机,没有无人机。他们只有标语牌、怒火,和被社交媒体喂养出来的、比他们的拳头更硬的正义感和无知的愚蠢。
打他们,我心理负担小多了。
不是没有负担。是有,但小多了。
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太阳西斜,把曼哈顿的天际线镀上一层金边。窗外就是纽约,是世界上最好的城市,没有之一。这座城市还在运转。街道上还有出租车在跑,还有外卖员在骑自行车,还有人在遛狗、在跑步、在咖啡店门口排队。他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甚至不知道就在几十英里外,四万人在高尔夫球场上集结,差点以为自己要去打仗。
我坐在桌前,打开这本日记,不知道该写什么。
我想写“感谢上帝中国人没打过来”。但这句话写出来,自己都觉得丢人。我们是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我们不应该感谢上帝没有让对手打过来。我们应该让对手感谢上帝我们没有打过去。
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五角大楼的战争推演,近些年的每一次,结果都是一样的。不是“可能输”,是“输”。对方甚至不需要登陆我们的海岸,只需要在我们的海域外围转一圈,我们就得回到谈判桌上。这不是秘密,这是我们每天都在写、都在看、都在签署的那些报告里的白纸黑字。
算了,不想了。反正今天不用去填线。明天也不用。如果运气好,这辈子都不用。
我拿起笔,在日记的最后一页画了个笑脸。不是开心的笑,是劫后余生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我把笑脸涂掉了。
霍怀德·杰森
2011年7月12日,纽约
P.S.珍妮在日本。今天我们俩通过电话,日常唠嗑,万幸待在美军基地里,她一切安好,毕竟在日本,在韩国,最危险和最安全的地方都是美军基地,危险是对于他们,而安全是对于我们美国人。
P.P.S.那个中国留学生朋友今天发消息问我周末要不要去吃火锅。我答应了。我想吃火锅。我想吃他做的那种、用牛油和花椒炒出来的、辣得让人流眼泪的火锅。吃了那个火锅,你就能暂时忘记世界上所有糟糕的事情。至少一顿饭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