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登门访顾(2/2)
沈砚秋摸了摸鼻子,自嘲地笑了:“得,合着我在他眼里就这形象。”
笑过之后,气氛稍稍沉了些。顾砚舟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叹道:“说起来,子业走得太突然了。上月还来我这儿,跟我斗茶,说我这砚香斋的茶不如白沙井的,我还不服气,跟他赌了一局。没想到……唉,天妒英才啊。”
沈砚秋收起笑容,露出惋惜的神色:“是啊。我这次南下办差,本想顺路来看看他,跟他喝杯酒,叙叙旧。谁知道刚到长沙,就听到了噩耗。物是人非,真是世事无常。”
他顿了顿,顺着话头说道:“我听闻,高大人在湖广这几年,跟先生往来颇多,常在一起品茗论剑,引为茶剑知己?”
顾砚舟放下茶碗,淡淡摇了摇头:“不过是闲时凑在一起,聊聊茶道,比划比划剑法,打发时间罢了。知己谈不上,路子不太一样。”
沈砚秋挑了挑眉。路子不一样?这话里有话啊。他没追问,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说起来,我还一直仰慕高大人的《煎茶七诀》。可惜坊间的盗印本错漏百出,还害人走火入魔。听闻先生见过正本,不知能不能指点一二,也好免得以后再有人上当。”
顾砚舟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了然,还有点似笑非笑。他慢悠悠道:“沈大人这是拐着弯儿问我,是不是私藏了子业的书稿啊?”
沈砚秋心里暗道: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点就透。他也不遮掩,坦然道:“先生说笑了。只是长沙城里传言不少,说先生跟高大人因书反目,私藏典籍。我是不信的——真要是不和,高大人怎么可能把门派核心典籍借出去?只是好奇,想问问先生,书稿可还在府上?”
顾砚舟冷笑一声,靠在石椅上,抱拳道:“不瞒沈大人,书稿我确实看过,三个月前就还给子业了。至于别人信不信,我不在乎。我顾砚舟行得正坐得端,还不至于贪人家的武功秘籍。”
他语气里带着点傲气,还有点不快,显然是被这些传言烦透了。
沈砚秋赶紧道:“先生言重了,我绝对没有怀疑先生的意思。只是好奇,这传言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看先生跟高大人,交情挺好的啊。”
顾砚舟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还不是那帮闲人嚼舌根!我师父是空同子李梦阳,跟清茗派的路子本就不同。前两年有人吹捧子业,说他茶剑功夫天下第一,《煎茶七诀》更是古今第一奇书。我听着不服,就写了篇文章,挑了他心法里几处不妥的地方,都是武学探讨,对事不对人。”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结果可倒好,被一帮闲人传来传去,就成了我跟子业势不两立,互相拆台。还有说我嫉妒他年轻有为,故意打压他的。真是荒唐!”
“原来如此。”沈砚秋恍然大悟,“我就说嘛,真要是仇人,哪还能凑一块儿喝茶论剑。都是闲人无事生非。”
“可不是嘛。”顾砚舟摇摇头,“子业自己也不认同什么天下第一,还跟我开玩笑,说这第一谁爱当谁当,他还乐得清闲。我们俩虽茶理剑法路子不同,但也算惺惺相惜。他这一走,长沙武林,又少了个能说说话的人。”
沈砚秋点点头,心里的疑心先消了大半。顾砚舟言谈坦荡,眼神清亮,不像是藏着祸心的人。而且真要是他下的手,没必要这么痛快就承认俩人有分歧,反倒会拼命装交情好才对。
顾砚舟顿了顿,又品评起高慕之的武功:“子业的剑法,走的是清逸一路,像他的诗,灵秀得很,一招一式都有章法。就是太柔了点,悲气重,不够浑厚。也是从小身子弱,咳喘的毛病拖累的,内力走不了刚猛的路子。”
沈砚秋听着,忽然想起怀里的药包,开口问道:“对了,我还听闻,先生曾送过高大人上品贝母散,调理咳喘?”
顾砚舟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些:“是送过,那是去年的事了。那年冬天他咳得厉害,来我这儿喝茶,一碗茶没喝完,就咳了好几回。我看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便让人从药铺抓了些上好的贝母,研成细粉,配了方子给他。他说吃了见效,后来我又让人送过两回,都是托人捎去的,没亲自去。”重:“嗯。我有个老友在四川做药材生意,每年都要走好几趟山路,从川西坝子一路贩到湖广地界,捎来几斤上品川贝。那川贝颗颗饱满,色白如雪,在药铺里是难得一见的好货。我想着子业常年咳喘,一到换季就犯病,夜里咳得觉都睡不安稳,这川贝润肺化痰最是对症,就分了他一半。都是上好的货,比药铺里卖的那些陈货强多了,药性足,见效也快。唉,谁知道还是没留住人,药吃了不少,人还是走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又沉又重。仰头望着天,天色灰蒙蒙的,日头被云层遮着,那一字一句道:“人事已尽,奈何天命。”八个字说出来,声音不高,却像是钉子一般,钉在这茶亭的空气里。
沈砚秋捧着茶碗,一时没说话。碗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上,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他原本是带着疑心来的,一路上揣了好几样心思,做了跟顾砚舟周旋的准备,想着怎么旁敲侧击,怎么不着痕迹地套话。可人家坦荡得很,一言一行都没半点躲闪,说到老友的旧事,眼神里头也没有一丝飘忽。反倒显得他小人之心了,倒像是他这疑心摆不上台面。
可如果不是顾砚舟,那高慕之的死又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书稿又去了哪里?那卷书稿,顾砚舟说没见过,高家的下人也说没看见,可这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心里头像是有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碧绿的茶水晃啊晃,随着他端碗的动作轻轻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映得他眉眼都模糊了。就跟这案子似的,刚看清一点轮廓,又模糊起来。明明线索就在手边,可伸手一抓,又什么也捞不着。
沈砚秋呷了一口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又苦又涩,那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开来,像是藤蔓缠着心口,一直苦到心里。他咂了咂嘴,把茶碗搁下,心想这白沙井的水,泡出来的茶,怎么就这么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