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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药理相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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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沈砚秋把长沙城的药铺跑了个遍。

从城南的“百草堂”到城北的“回春堂”,从大街上的大药铺到巷子里的小药摊,一家挨着一家问。脚底板都快磨出泡了,鞋上沾的泥都有半斤重,自嘲自己这查案的,比走南闯北的镖师还能跑。两条腿像灌了铅,走到后头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腰间的酒葫芦晃过来荡过去,他连摘下来喝一口的工夫都舍不得耽误。

每进一家药铺,他都拍着柜台问:“掌柜的,问问你,贝母这味药,跟什么东西相冲?跟茶叶一块儿喝,会不会出事?”

掌柜的大多是一句话给打发回来:“茶解药性,这是常识。喝药前后别喝茶,喝了药效差。至于死人?不至于。”说罢便低头拨算盘去了,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

问了十几家,都是差不多的答案。

茶解药性,最多没效果,毒不死人。

沈砚秋不死心。

他总觉得没这么简单。要是只是药效差,高慕之怎么会突然就没了?那可是咳喘旧疾,又不是第一天得,都调理多少年了,怎么会突然发作得那么猛。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心里那股子执拗劲反倒被激上来了:越是人人说不可能,越要查个水落石出。

他专门挑那种开了几十年的老药铺钻,找白胡子坐堂大夫问。还跑到冰人馆长沙分舵的药堂,翻了好几本武林医典、茶门秘传的药书,看得眼睛都花了,也没找到相关的记载。那些书页又黄又脆,翻起来簌簌作响,满屋子的陈年药味和墨香混在一起,熏得人直想打喷嚏,可他硬是一页一页翻过去,生怕漏了半点线索。

直到第三日午后,他钻进了城西巷子里一家不起眼的老药堂,叫“德仁堂”。铺子不大,药香却浓得化不开,一进门,那沉甸甸的药味就跟棉被似的裹上来,让人透不过气。柜台后头坐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年纪看着快八十了,眉毛胡子全白了,戴着个老花镜,正低着头翻一本泛黄的药书。那书页边角都卷了毛,一看就是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的老物件。

沈砚秋喘着气走进去,趴在柜台上,开门见山:“老大夫,向您请教点事。贝母跟乌头反着,这我知道。您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性子跟乌头差不多,却不是乌头?茶里有没有这种东西?”

老大夫慢悠悠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他两眼,没急着回答,反问道:“小伙子,看你这样子,跑了不少药铺吧?问这个干什么?”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看惯世事的精明和审慎。

“有点私事,想弄明白。”沈砚秋含糊过去,又追问,“老大夫,您见多识广,肯定知道。”

老大夫捻着胡须,眯着眼想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拉家常,又像说一段费思量的旧事:“贝母反乌头,这是十八反里的,学医的都知道。你说性效用乌头,又不是乌头……还真有。”

沈砚秋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什么?!”

“茶晶,也叫茶素、茶碱。”老大夫慢慢道,“就是从茶叶里提炼出来的精华,结晶末子,褐色的。小剂量用,提神聚气,练武功的人爱用。剂量大了,辛热燥烈,能冲激经脉,扰动脏腑。”

他顿了顿,接着道:“这东西单独用,一般也害不了人命,最多就是流鼻血、心发慌、内力乱。但要是跟贝母凑一块儿……那就不好说了。”说完这句,他搁下药书,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像是也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透。

“怎么不好说?”沈砚秋赶紧追问,身子都往前倾了,半个身子几乎都要探过柜台去,两条眉毛拧成了疙瘩。

“贝母是润肺化痰的,性微寒。茶晶是辛热燥烈的,俩药性子反着。”老大夫皱着眉,一根手指轻轻敲着柜面,像在给学生讲药性,“普通人用了,或许就是不舒服几天。但要是素来体弱、咳喘多年的人,本身肺气就虚,再让这俩药一冲一激,咳喘一下子爆发,再加上痰涌上来堵了气道……”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尤其是半夜里发作,身边没人,救都来不及。”那一声叹气沉甸甸的,仿佛已经见过太多回天乏术的遗憾。

“轰——”

沈砚秋脑子里像是炸了个响雷。

全都对上了!

茶晶!白姑娘掌心那褐色的晶体粉末!

高慕之天天喝的贝母散!

白天在洗剑楼喝茶,茶里有茶晶。

晚上回府喝药,药里有贝母。

两相交攻,药性相冲,直接诱发旧疾,喘不上气来!

死得悄无声息,任谁验尸,都只会说是咳喘旧疾发作,谁能想到是一杯茶的缘故?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杀人于无形,连证据都留不下半点。

沈砚秋握着柜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发白了。他定了定神,把胸口那股子翻滚的怒火往下压了压,又问道:“老大夫,那诏安云雾茶呢?这茶有什么特别的?”

“诏安云雾啊?”老大夫笑了笑,“那可是茶里的猛汉。味厚,性烈,劲道大,喝着跟烧刀子似的。我们本地人都喝不惯,嫌太冲。也就那些练茶功的,拿来做功夫茶,借着茶劲行气通脉。”他边说边摇头,像是光想起那茶的烈劲就有些受不住。

沈砚秋心里更清楚了。

诏安云雾茶本身就性烈,再加上茶晶,那更是火上浇油。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杯茶下肚时,高慕之体内该是怎样一幅翻江倒海的模样。高慕之本来就身子弱,哪扛得住这个。老话说“病来如山倒”,他那副身子骨,平日里吹阵风都得咳嗽几声,更别提茶晶配贝母这样虎狼相冲的药性,搁在寻常壮汉身上都未必撑得住,何况是他。这毒下得又准又狠,分明是拿捏准了他的底子。

他谢过老大夫,又抓了点药做样子,付了钱,转身出了药铺。药包拎在手里轻飘飘的,他却觉得沉甸甸的,像提着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些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要治的,不是身上的病,是心里的疙瘩,是那杯茶里藏着的杀机。

走在街道上,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他却心里一片冰凉。头顶的日光明晃晃地铺下来,照得青石板路都泛着白,沿街的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热热闹闹的,可这一切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声音传进耳朵里,落不到心上。他满脑子转着的,还是那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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