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药理相冲(2/2)
下毒的手法找到了,就是茶晶配贝母,借药性相冲杀人。这法子阴得很,不用砒霜,不用鸩酒,两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东西,单分开用都是治病救人的药,谁也不会起疑。可一旦凑到一处,就成了一贴催命的方子,神不知,鬼不觉。
可还有个问题没解开。这手法虽然找到了,却像一把锁,撬开了锁壳,里头的机簧还藏着,没全看清楚。手法归手法,下毒的人到底怎么动的手,才最关键。
那日喝的是诏安功夫茶,是高慕之自己掌壶烹煮的。茶席之上,提壶、注水、淋壶、斟杯,一套动作都是高慕之亲力亲为,旁人插不上手。那一壶茶从头到尾,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白姑娘全程没碰过茶壶,她是怎么把茶晶精准下到高慕之杯子里的?沈砚秋回想那天的情形,白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连指尖都没沾过壶柄,更别提往杯中投药。可高慕之喝下去的那杯茶里,偏偏就带着要命的东西。难不成她的手能隔空取物,还是长了眼睛的蛊,自己爬进杯子里?
总不能整罐茶叶都浸了茶晶吧?要真那样,一罐茶叶都成了毒物,何必只毒高慕之一个?况且茶晶要是全融进茶叶里,那日的茶汤必然有异色异味,高慕之自己就察觉出来了。这说不通。
那天顾砚舟也在,也喝了茶,怎么就没事?一样的茶,一样的水,一样的壶,顾砚舟也实实在在地灌下去几杯,到现在还行走自如,一点异样也没有。这就怪了。如果整壶茶都有毒,顾砚舟为什么安然无恙?除非……毒只在一杯里。
总不能是顾砚舟跟她一伙的吧?
不能。沈砚秋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顾砚舟的样子坦荡得很,不像是作伪。他那双眼睛清亮,说话也直来直去,从来没有半点闪烁躲闪的意思。而且真要是同伙,他没必要跟自己说那么多,还主动透露洗剑楼和白姑娘的事,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送么?于理不通。
那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沈砚秋边走边想,想得入神,没留神前面的人。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那天的情景:茶席、茶壶、茶杯、茶水,一样一样地过,像在心头铺开一张棋盘,棋子却总是摆不对位置。迎面过来个挑水的汉子,挑着两大桶水,晃晃悠悠的。俩人撞了个满怀,汉子“哎哟”一声,水桶晃了晃,水洒出来不少,溅了沈砚秋一裤子。
“对不住对不住!客官您没事吧?”汉子赶紧道歉,一脸慌张。
“没事没事,我没留神。”沈砚秋摆摆手,示意不碍事。
汉子点点头,挑着水桶,急匆匆走了。桶里的水晃来晃去,随着脚步起伏,荡起一圈圈涟漪,顺着桶边往外溅。
沈砚秋站在原地,盯着汉子远去的背影,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他看着那晃荡的水面,看着水顺着桶边溅出来,水花在日光下一闪一闪地亮,亮得有些刺眼。水面起起伏伏,时高时低,那水便从桶沿高的一侧溢出来,落在青石板上,洇成一小片深色。他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水晃荡……
茶汤……
茶渣……
他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差点叫出声来。水在桶里会晃出来,那茶壶里的茶汤呢?前面倒出来的跟后面的能一样么?茶渣呢?
公道杯!不对,不对!诏安功夫茶不用公道杯!他刚想到公道杯三个字,又立刻自己否了。要是用公道杯,每一杯都是一个味,那就分不出先后,可诏安茶偏偏没有这一道。
他想起来了,白姑娘说过,诏安茶有自己的规矩,跟本地茶不一样。顾砚舟也说过,诏安功夫茶,最是讲究工序。
如果不用公道杯,直接从茶壶往杯子里斟。那头一杯茶,跟后面的茶,浓度能一样吗?壶里的水冲下去,先出的跟后出的,那滋味、那浓淡,可就差得远了。
还有茶渣!头道水冲下来,最容易带出茶渣,都在第一杯里!碎茶叶沫子被水一激,头一个翻涌出来的,可不就顺着壶嘴全冲进头一杯里了!
沈砚秋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他好像摸到了关键。
如果茶晶不是掺在整壶茶里,而是做成了一小块茶饼,或者一片干茶,提前藏在壶嘴的位置。冲水的时候,头道茶汤先把这块茶晶泡开,第一杯斟出去,正好全倒进第一个杯子里。后面的茶,就没什么事了。
那谁会喝第一杯?
主人!
喝功夫茶,第一杯先斟给自己,这是规矩!待客之道,自证无毒。泡茶的人先饮一杯,表明茶中无碍,方敢奉客,这是传了多少年的老礼数。
高慕之是客人,为什么会喝第一杯?
不对,不对……那天是高慕之掌壶,他是泡茶的人!泡茶的人,就是主人。第一杯,要先斟自己的!
对!就是这样!
白姑娘根本不需要碰茶壶。她只需要提前在壶嘴里藏好特制的茶晶茶叶。高慕之自己掌壶,按规矩泡茶、斟茶,第一杯先斟给自己。那杯茶,就成了夺命的毒酒。顾砚舟喝后面的,自然什么事都没有。
完美!
天衣无缝!
利用茶道的规矩杀人,连自己动手都不用。死者自己把毒茶斟进自己杯子里,自己喝下去。谁能想到?谁能查到?
沈砚秋越想越觉得对,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从药铺门口到这条街上,不过走了两三百步,可就在这两三百步之间,一桩扑朔迷离的杀人手法,竟然让他借着两桶晃荡的清水,给彻底想通了。日头还是那个日头,风还是那阵风,可这会儿打在身上,倒不觉得冷了。
但他还有点不确定。诏安功夫茶,到底是不是这个规矩?第一杯,真的是斟给泡茶的人自己?
他得去问顾砚舟。顾砚舟懂茶,那天也在场,他肯定知道诏安功夫茶的工序。只要确认了斟茶的次序,这桩案子,就彻底明了了。
想到这儿,沈砚秋再也待不住了,脚步一下子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往城东的砚香斋赶。风从耳边刮过,带着街市的喧闹。摊贩的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车轱辘碾过石板的辘辘声,混成一片,从耳边呼呼地掠过。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问清楚。然后,再上洗剑楼。拆穿那个精妙又狠毒的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