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登剑楼(2/2)
白姑娘蹲在风炉边,正用羽扇轻轻扇火。火苗顺着风势往上舔,映得她脸颊发红。她头也不回,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客官这话怎么说?”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可沈砚秋听得仔细,她那话音虽稳,尾音却稍稍往上挑了一点——若非他这双耳朵久经江湖,怕也听不出这点细微的异样。这异样落在旁人耳里,兴许只当是好奇,落在他耳里,却像是一根弦,轻轻被人拨了一下。
“我这两天特意请教了顾砚舟顾先生。”沈砚秋慢悠悠道,“才知道这茶道啊,因茶而异,各有各的规矩,各有各的手法。姑娘上次只给我演示了银峰茶的泡法,这诏安茶的门道,可是半点没露。莫不是怕我学了去,抢姑娘的生意?”他故意搬出顾砚舟,就是要给她施压。告诉她:我已经去顾老先生那儿打听过了,你别想再糊弄我。这步棋他早盘算好了,就等她往坑里跳。
白姑娘手上的羽扇顿了顿,随即又轻轻扇起来。一下一下,慢悠悠的,看似浑然无事,扇出来的风却也不再那么匀了。她浅浅一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小女子这点微末手艺,哪敢在顾先生面前卖弄。只是怕一次说太多,繁琐得很,反败了客官的雅兴。既然客官想学,今日演示一遍便是。”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又顺着他的话把话圆了回来。
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慌乱。若非沈砚秋始终盯着她,几乎要以为这女子当真全无破绽。
沈砚秋心里暗赞:好定力。都到这份上了,还能稳得住。此女若不是胸有成竹,便是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他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多少人在刀架脖颈时面不改色,可那些多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眼前这位白姑娘瞧着温文柔弱,却能在这般步步紧逼之下从容应对,更显深藏不露。他面上不显,心底却把她的分量又往上掂了掂。这案子,怕是比他想得还要深上几分。
“也是,是我心急了。”沈砚秋打了个哈哈,放下茶壶,面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说,“说起来,高大人倒是好悟性,当日能亲自掌壶烹制诏安茶。他那么忙的人,还能把茶道学得这么精,想来也是姑娘指点得好。”他故意提起高慕之,观察白姑娘的反应。每个字都像一枚细针,轻轻刺过去,看她到底能忍到几时。
白姑娘却没接话。
这一沉默,倒比什么回话都耐人寻味。她既没顺着接,也没急着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在炉边,羽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刚才那番话。可沈砚秋知道,她听见了。她不仅听见了,还把每个字都吞了下去,吞得干干净净,连个渣都不留。这沉默,像是一堵墙,把他刺过去的针都挡了回来。
恰在此时,炉上的茶釜响了,滋滋的水声,是鱼眼沸。那声音由小渐大,起先像远处泊泊的泉响,渐渐便成了釜里翻江倒海似的热闹。
她站起身来,走到茶案边。先把茶船上的茶壶盖子斜斜掀开,提起茶釜,滚烫的沸水沿着壶壁淋下去,把茶壶里外都烫了一遍。连着旁边两个茶杯,也都冲了一遍热水。再把茶釜放回炉上,倒去壶里杯里的积水,放在一旁,任其自行烘干。她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沉着的韵律,不急不缓,不慌不忙,水汽腾起来,绕着她周身,倒给她平添了几分云雾般的缥缈。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每一道工序都干净利落,像是做过千百遍,早已刻进了骨头里。
做完这些,她看了沈砚秋一眼,眼神里无悲无喜,只淡淡一瞥,便转身进了内室。那一瞥像是看尽了他心里所有的算计,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把个脊背留给他,随他猜去。
布帘晃了晃,人影消失在后面。帘角的流苏荡几下,终也归于平静。
沈砚秋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那敲击声极轻,轻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可这极轻的声响,却像是一记记叩在心门上,越敲越沉。他索性把眼也半合上了,摆出一副耐心的架势,脑子却转得飞快,把方才那些试探的话、她的反应、每一个眼神都翻出来,像剥蒜似的一层一层地剥。
他知道,正戏要开场了。方才那番言语试探,不过是投石问路。如今路已探明,接下来,就看她如何出招了。他倒不急着出手,先看她把什么打出来,他再应什么。这等关头,急不得,也燥不得,谁先沉不住气,谁便先输了一半。
耽搁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白姑娘才从内室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旧紫砂茶罐,颜色暗沉,乌里透红,看着至少有二三十年的光景。茶罐正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是一朵云雾缭绕的茶花——正是诏安云雾茶门的标记。那徽记刻得极浅,若不是迎着光,一时真难看清。可她捧在手里,恰好让那刻痕迎着灯火,倒像是有意让他看清楚。
沈砚秋眼角微微一缩。
果然是云雾茶门的人。
她的身份,算是坐实了。虽然早料到如此,可亲眼见到这枚徽记,他心里仍不禁一凛。云雾茶门向来行踪诡秘,门中弟子极少在江湖上露面。如今高慕之暴毙,这白姑娘又以云雾茶门传人的身份现身此地,其中关联,昭然若揭。这枚小小的徽记,像是一把钥匙,把案子里最深的那道锁给撬开了一道缝。可缝开了,里面的黑暗反倒更浓了。
白姑娘走到案边,取出一方干净的白棉方巾,平铺在桌上。那方巾洁白如雪,铺得平平整整,四角对齐,一丝不苟。打开茶罐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茶香“轰”地一下散开来,比上次的银峰茶香了十倍都不止,带着陈茶特有的沉厚感,闻着都让人精神一振。
她倾斜茶罐,茶叶缓缓倒在方巾上。乌褐色的茶叶,条索粗壮,碎渣不少,看着不起眼,茶气却足得很。沈砚秋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些茶叶上,又抬眼扫过白姑娘平静的脸。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开始。他要亲眼看着每一道工序,看着她怎么把杀机,藏在这行云流水的茶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