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茶铺壶(1/2)
白姑娘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光,也遮住了心思。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分拣方巾上的茶叶。指尖灵动,像两只翻飞的蝴蝶,在方巾上起落,把茶叶按粗细分成三堆:最粗的老枝梗一堆,中等的条索一堆,最细的茶末碎渣一堆。
那手指拈起茶叶时,力道轻巧得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连呼吸都收得极浅,可落下时又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指尖在方巾上来回游走,一拈、一放、一拢,没一下是多余的。老枝梗磕在方巾上的声音轻而脆,像雨点敲在瓦檐上,茶末落在边上几乎听不见响,三堆茶叶在方巾上渐渐拢起,界线分明,像用刀裁出来的一般。细细看去,三堆茶不光粗细有别,连朝向都顺得一致,根根条索都朝一个方向卧着,跟列了阵似的。
动作娴熟流畅,不带半分停顿,也不带半分多余,像是做了千百遍,熟得不能再熟。这分茶的功夫,形无意,神有余,旁人看着只是手指在动,眼快的人才瞧得出,这双手从不犹豫。哪根条索该归哪堆,脑子里想都不用想,指尖自会分辨。那手上功夫里透着一股子沉定,像是闭着眼也能分毫不差。
沈砚秋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暗暗算了算,这分拣茶叶的手法,跟分药材的手法异曲同工,轻重快慢都有讲究,果然是世代种茶炼药的出身。药材分拣,讲究个眼到手到心到,茶也是如此,急不得,乱不得。这姑娘分茶时气息均匀,平平稳稳,连肩头都不曾晃一下,单凭这一点,就不是茶楼里那些只会端壶倒水的茶娘能比的。他心里那根弦,不由得又紧了几分。
他故意开口,带着点恍然大悟的语气:“哦,我懂了。陈茶放得久,碎渣多,所以泡之前得先整形,把粗细分开,对吧?”
白姑娘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点笑意,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了然:“客官这几日,长进确实不少。连这个都知道了。”
她说话时,手里的活计也没停下,最后几根条索拾进堆里,方巾上已经干干净净,不留半片碎渣。那点笑意留在唇边,不深不浅,让人猜不透是真心夸赞,还是客气应付。
“嗨,现学现卖。”沈砚秋故作得意地摆摆手,“跟顾先生聊天的时候,他随口提了两句,我就记住了。也不知道对不对,在姑娘面前献丑了。”
他嘴上谦虚,目光却一刻不离白姑娘的手。那双手刚刚分完茶叶,此刻正轻轻搁在膝前,十根手指自然舒展,指尖还沾着几粒极细的茶末。他不看别的,专看那双手——人在说话的时候,手最容易出卖心思。可那双白皙的手安安静静,纹丝不动,像两朵刚出水的白莲,清水净净,瞧不出半点机关。那十根手指连指尖都没颤一下,仿佛方才那阵翻飞只是旁人的错觉。
茶叶分拣完毕,茶壶上的水分也恰好蒸干了,摸上去微微发烫。炉上的水也越响越密,眼看着就要二沸。水响先如翠鸟低鸣,这会儿已经成了万蚁攒动,细密细密的响,贴着壶壁一层层往外漾,搅得满室都是水汽蒸腾的热闹。
白姑娘取过茶壶,开始铺茶。
她先把最粗的茶枝梗,均匀铺在壶底,铺满一层。再把中等粗细的条索,铺在中间层。最后,把最细的茶末,轻轻放在最上层的正中央。不多不少,刚好铺了快七成满。
这一手铺茶,讲究的是层次分明,层与层之间不可压实,要留空隙走水。她手腕悬着,一寸一寸往壶里送茶,像往一个看不见的模子里填东西,轻重匀停,落茶如沙。壶里的茶渐渐高起来,顶尖那撮细末堆成个小丘,正正当当,立在中央。每一层落定之后,她都略略停一瞬,既不急赶,也不迟滞,那节奏稳得像庙里敲更,一下是一下。
手法精准,每一层都铺得平平整整。
沈砚秋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粗枝铺在底下,正好对着壶嘴的方向。
本来的用意,是挡住细茶末,不让细末漏出来,堵住壶嘴。
可反过来想,要是在壶嘴内侧,藏上一片特制的茶晶茶叶。
有这些粗茶枝挡着,从壶口往里看,根本看不见。
等沸水冲进去,茶叶被水泡软,顺着水流贴在壶嘴内壁。
头道茶汤一冲,正好把茶晶的药力全带出来,混着头道茶,一起斟进第一杯。
完美。
完美利用了茶道本身的规矩和结构。
就算把茶壶砸开检查,都只能看到茶叶,找不到半点证据。
因为那片茶晶,早就化在茶汤里,被喝进肚子里了。
沈砚秋越想越深,越深越惊。这法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是借了茶道里最稀松平常的一步——铺壶整形。可妙就妙在,它把杀招藏在了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人人都觉得天经地义的地方。越寻常,越不会有人起疑;越起疑,越找不出痕迹。寻常到了极点,便成了最好的遮掩。就像那壶里的茶,人人只道是好水好叶好火候,却不知这好与不好之间,差的分毫,便是生死。
他忽然想起顾先生曾说过,茶艺一道,本就脱胎于药理的调配。若把茶叶当药材看,每一道工序都是炮制之法。既是炮制,那就有讲究,有门道,也就有人能在这门道里做文章,做出神不知鬼不觉的文章来。水几分热,叶几分陈,手几分轻重,时几分长短,样样都有计较。这计较落在旁人眼里是功夫,落在行家眼里是门道,落在有心人手里,便是杀人的刀,偏还不沾血。
沈砚秋心里赞叹,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故作内行地点评:“细末置中,是因为细末茶味最浓,冲出来正合适。粗枝搁在底下靠壶嘴的地方,防止细末漏出去堵壶嘴。我说得对不对,姑娘?”
白姑娘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深了些。
像是终于确定,今天来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来品茶的。
他是冲着门道来的。
但她还是笑了笑,点点头:“客官说得是。就是这个道理。”一字一句,说得轻,也说得稳,像在应酬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客人,又像在护栏后面,隔着一层纱看人,看得见,摸不着。
手上的动作不停,依旧一丝不苟地铺着茶,半点不乱。壶里的茶已经铺得妥妥帖帖,上层那撮细末端端正正,像座小小的茶丘。她放下剩余的茶叶,又拿起壶耳轻轻转了半圈,让壶嘴朝向自己,像是要做最后一道检查。那一转之间,指尖在壶耳上多停了一瞬,似在听壶腹里的茶有没有落到底,又似在算壶嘴里有没有残末堵口。
沈砚秋心里暗笑:装,继续装。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心里笑着,眼里却不笑。他知道方才那几句点到即止的话,已经在她心底落了根针,只看什么时候能逼她现形。
炉上的水声渐渐大了起来,咕嘟咕嘟的,水泡往上翻涌。鱼目似的泡从壶底一串串冒上来,又接连破开,热气直腾腾地扑人脸颊。沈砚秋只觉面上微热,心里却越发冷静。这满室的茶香与热汽,暖得人昏昏欲睡,偏他半点不敢松懈。
二沸了。
白姑娘拎起茶釜,手腕一沉,沸水沿着壶缘高高冲进去,直砸在壶底的茶末上。水沫瞬间翻涌起来,齐着壶口,差点溢出来。那水冲得利落,落得分明,像是练了千百遍的熟手,又像是把全副心神都压在手腕上,不敢有分毫差池。
她手法极稳,注水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水流像一条透明的银绳,从釜口垂下去,落在壶心,不多时便没过了茶叶。水沫白花花的,泛着一层细密的茶沫花,眼看就要漫过壶口,却在最后分毫处停住了,像是被一只手凭空按住。那手未动分毫,全在腕上的劲道与眼里的准头。饶是沈砚秋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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