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茶铺壶（2/2）

迅速盖上壶盖，闷了两秒。

这两息之间，壶盖边缘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壶身慢慢滑下，滴在茶船上。热气从壶嘴一缕缕吐出来，带着茶香，满鼻子都是。沈砚秋端坐不动，只拿眼角扫那壶，像要看穿铜壶铁盖，看穿壶腹里翻腾的茶叶与水沫。

按正常的工序，接下来就该倒掉头道洗茶水，然后正式冲泡。

沈砚秋看着她的手，心里默默数着数。

数到二，不多不少，正好两息。

就在白姑娘刚要拿起茶壶的瞬间。

沈砚秋忽然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不必洗茶。”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随口一说。

可落在白姑娘耳朵里，却像是惊雷。

她的手猛地一抖！

滚烫的茶壶险些从手里滑脱，壶身歪了一下，几滴沸水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她却像是没感觉到疼，手指一紧，又稳稳把茶壶放回到茶船上。

整套动作快得惊人，像是刚才那一下抖动，只是人的错觉。

可沈砚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看见了她的手抖，看见了她瞬间绷紧的肩膀，也看见了她手背上那一点迅速泛红的烫痕。

他心里冷笑：终于装不住了？这一抖，抖的是手，露的却是心。方才那层层包裹的门道，总算是被这四个字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姑娘稳住身形，也不看手背上的伤。像是没事人一样，提起茶釜，沿着壶身淋了一圈沸水，把壶外壁冲干净。那沸水浇在铜壶壁上，嗞地腾起一片白汽，像要把方才那点失态也一并蒸散。她借这动作缓了缓神，手腕复又稳了下来。

她的动作仍然稳，仍然轻，仍然一丝不苟。可沈砚秋却觉得，这双手跟方才分茶时已经不一样了。方才像化在水里的白莲，这会儿却像贴在火上的薄冰，看着是静的，底下处处裂纹，只消再催一把，就要全数碎开。又拿起两个茶杯，分别注入三分满的沸水，涮了涮，尽数倒进茶洗。水声清冽，当当几响，听在沈砚秋耳里，倒像是在替她遮掩什么。

再从旁边的冷水斗里舀了些凉水，添进茶釜里，重新放回风炉上烧着。那凉水进了热釜，微微嘶了一声，像炭火也忍不住抽了口气。

一连串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么做。手没有一丝迟疑，身形也未曾停顿。那几分凉水进了茶釜，炭火重新舔上釜底，茶室里的水汽还未散尽，又添了一层暖意。可沈砚秋觉着，这暖意远了些，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寒气。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看向沈砚秋。

眼神里再也不是平淡，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戒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她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要把他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一遍，又像是要从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上，看出些旁的东西来。那目光不尖，却沉，沉得像是压了块石头在两人之间。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微微有点发紧：“客官倒是懂行。连诏安茶不洗茶的规矩都知道。”

“嗨，听高大人说的。”沈砚秋装作浑然不觉，笑吟吟的，“他说诏安茶洗了就没味了，失了本真。我想着今天既然喝正宗的，自然得按正宗的规矩来。”

他顿了顿，又笑道：“再说了，我还听说，诏安茶道，最见功夫的是洗杯。我今天啊，主要就是想开开眼界，看看姑娘这洗杯的绝活儿。”

他把话题引到洗杯上，像是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那语气听着随意极了，就像是茶楼里闲坐的散客，随口问一句茶博士的手艺如何。话到此处，笑得愈发和气，连眼神都透着股热络劲儿，仿佛当真是个慕名而来的茶客，只为瞧一场手艺。旁人若是不知内情，见了他这模样，只怕也要当他是个脾气极好、最好说话的客人，半点疑心都不会起。

可白姑娘心里清楚，对方这是步步紧逼。

从茶品，到工序，再到洗杯。

一步一步，往她最核心的地方踩。每一步都看似随意，实则处处对着她的路数来。先问茶，再问水，如今又绕到洗杯上头，一环扣着一环，就跟下棋似的，先前那几步不过是铺路，真正的杀招全在后头。她若稍有差池，先前那些掩饰便都白费了。

她沉默了片刻，看着沈砚秋那张带笑的脸。那笑容看着暖，落在她眼里，却比这满室的茶香更让人警觉。

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道了一声：“献丑了。”

声音很轻，却像是拉开了交锋的序幕。那话落进静室，无端地叫人心头一凛。

静室里的空气，瞬间就绷紧了。

风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助威。火苗在炭块间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晃个不停。偶尔有火星子从炉膛里溅出来，落在地上，亮一下，又暗下去，仿佛连这一点小小的光亮都逃不过这满室的压抑。

沈砚秋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白姑娘的手上，实则一丝一毫都不曾放过。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洗杯的次序，是她另一个破绽。

就看她，会不会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