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旋洗露怯(1/2)
白姑娘深深吸了口气,伸出右手。
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手背上那点红痕还在,她却浑不在意,仿佛那点痕迹早跟了她许多年,早已不当回事。满室的目光都聚在她这只手上,她也不慌,反倒愈发显得从容。那手稳稳地伸出来,不快不慢,既不刻意卖弄,也不藏着掖着,仿佛只是要做一件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事。那手伸到半空,顿了一顿,像在给满屋子的人留出看仔细的工夫,又像是她自己也要定一定神,这才缓缓探向那桌上的茶杯。
她伸出中指,轻轻托住杯底,食指扣住杯缘,拇指探入杯内。三根手指稳住茶杯,手腕微微一转——
茶杯便在她指尖飞速旋转起来!
杯中的热水顺着杯壁飞速旋出,化作一道弧形的水线,尽数泻进下方的茶洗里。那水线在半空中划出个极漂亮的弧,亮晶晶的,像是谁在半空里挥了一鞭银丝,转瞬便没了影。水线落入茶洗时,声音也轻得很,淅淅沥沥的,不溅不响,像是一场小雨落在青石板上,干净利落。那水线甩出去时带着股子巧劲,从杯口斜斜而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茶洗正中的凹处,半点水星子都没溅到桌面上。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却稳得惊人,半滴水都没溅到外面。茶杯转得飞快,却像生了根一样牢牢黏在她指间,那力道、那分寸,多一分则水外溢,少一分则杯失稳,偏偏她拿捏得刚刚好。三根手指的配合也极是讲究,中指托得稳,食指扣得牢,拇指按得轻,三股力气合到一处,拧成一股,那杯子便像是长在她手上一般,怎么转都不离分寸。那手腕转得尤其好看,柔中带刚,刚里带柔,一圈一圈,圆转如意,看着不费什么力气,却把浑身那点巧劲都使在了杯子上。
“好!”
沈砚秋忍不住叫了声好。
这手法,确实漂亮。比杂耍还精彩,看着就是享受。他见过的茶博士不少,能把洗杯子洗出这般功架的,还是头一个。寻常茶博士洗杯,无非是拿水冲冲,顶多转两圈,哪像眼前这位,杯子到了她手里,竟像活了一般,转得又快又圆,水线甩出来都带着股子劲道。那劲道又不蛮,恰到好处地收在杯沿之内,多一分显粗,少一分显怯,像是走惯了江湖的人使暗器,瞧着花哨,内里却自有一套严整章法。他这声“好”,一半是真心叹服,一半也是做给白姑娘看——你越是露功夫,我就越要让你知道我瞧见了。
沈砚秋嘴上叫好,心里却比谁都清醒。这一手功夫,别说茶博士,便是习武之人里,能把腕力、指力、眼力调配到这般火候的,也数不出几个来。这白姑娘的底子,深得很。那三根手指的劲道,那手腕转动的路数,没有十几年苦功,练不出来。他心里那杆秤,此刻又往下沉了几分:一个茶楼的姑娘,哪里来的这么一身功夫?
白姑娘像是没听见,手上不停。洗好一只,轻轻放在一旁,再拿起第二只,如法炮制。杯底落在茶盘上,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像片叶子飘下来似的,连那茶盘上的水渍都没震散分毫。每洗完一只,她都不急着拿下一只,总要等杯底落稳了,水气散尽了,才又伸出手去,动作之间自有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老匠人做惯了活计,心里自有一本账,一步一步不曾乱过。
两只客人杯洗完,她才拿起属于主人的那只茶杯。
依旧是三指托杯,飞速旋洗。那杯子在她指间转得愈发轻快,水线甩出的弧度也愈发圆润,像是画了个满月,又像是一圈银环套在杯口,亮得晃眼。水光映得她眉目间都仿佛镀了一层浅淡的光,明明只是洗杯,竟像是在做一门极郑重的事。那神情也专注得很,眼睑微垂,目光锁在杯沿上,周遭的一切都像是隔在了外头。满室的茶香、炉温、炭响,到此刻都成了陪衬,只衬得她这一双手愈发醒目。
最后一只杯子洗毕,杯里的水溢满杯口,她中指顺着杯沿轻轻一抹,抹去多余的水。那动作极轻极巧,仿佛不是在抹水,倒像在弹琴一般。食指拇指捏着杯身,手腕轻巧一翻,杯口朝下,杯中水“哗啦”一声,尽数倒进茶洗,滴水不剩。那一声“哗啦”也来得干脆,不拖泥带水,像是一曲终了时的收弦。水落尽了,她仍不急着放手,将杯子在茶洗上方悬了悬,等杯口最后一滴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才把杯子安稳放在茶盘上,与那两只客人杯排成一列,杯口齐整,像三枚刚刚落定的棋子。
整套动作下来,不过片刻功夫。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而此时,茶壶外壁的水分,恰好被炉温蒸干。
时间拿捏得丝毫不差。
沈砚秋拊掌赞叹,笑得一脸佩服:“厉害!太厉害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洗杯子的,跟变戏法似的。姑娘这手艺,搁街上卖艺都能挣钱,比开茶楼赚得多。”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夸得真心实意。眼里闪着光,脸上堆着笑,那模样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被一套洗杯功夫惊得五体投地。那目光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叹服,看不出半点别的心思。可谁又知道,他这满口的夸赞底下,藏着多少眼力,多少盘算。
白姑娘收回手,拿起布巾擦了擦手指,淡淡道:“客官过奖了。不过是熟手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她指尖在布巾上慢条斯理地擦过,一根一根,从拇指到小指,动作仍旧是那么稳稳当当。方才那电光火石般的旋洗余韵仍在,她却已全然收住,连呼吸都听不出半点急促,仿佛刚才那番卖力的表演于她而言,当真算不得什么。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脸上也淡淡的,看不出半点得色,倒像是被人夸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那般平常。
她正准备去拿茶壶,却听沈砚秋又漫不经心地开口了:“对了姑娘,我刚才看你洗杯子,先洗那两只,最后洗自己这只。这洗杯子,也有次序讲究?”
他问得随意,像是随口好奇。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半点盘问的意味,倒像是茶客闲来无事,找个话头聊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还虚虚比划着方才白姑娘转杯子的架势,十足一副看得入迷、随口一问的模样。
白姑娘刚伸出去的手,微微一顿。那手本是去取另一只杯子的,指尖已经将要触到杯沿了,就那样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被人在手腕上轻轻捏了一下。
她想都没想,顺口就答道:“那是自然。主人自用的茶杯,总得留到最后方洗。这是规矩。”说得轻巧,语调平平的,跟说“水开了”没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
她自己先僵住了。
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弯,回响了一遍,她这才觉出不对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布巾“啪”地轻轻落在茶船上。那布巾本是叠得好好的,这一下撒开了一角,软塌塌地搭在案边,像极了她此刻绷不住的心神。
白姑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瞬。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从额头一直凉到脖颈。颊上原本那点淡淡的暖红,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没有血色的白。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瞬,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低垂的睫毛几不可察地抖了抖,再抬起来时,眼底已是一片波澜不惊。
但那瞬间的慌乱,还是被沈砚秋捕捉得清清楚楚。他离她不过数尺,那一闪而过的破绽,落在眼里,比刀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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