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药理相攻(1/2)
沉默了许久,白姑娘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盖过了沸水的声响。
“即便如此,客官难道忘了?前番我便说过,这茶晶本身,并非致命之物。”她抬起眼,看着沈砚秋,语气里带着点笃定,“顶多让人内力紊乱,心浮气躁,养几天就好了。从来没听说过,喝茶晶能喝死人的。客官这杀人的帽子,扣得有点大了。”
白姑娘刚听到“茶晶本身不至死”的时候,还以为对方是证据不足,虚张声势。她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想拿这话辩驳。她早就反复盘算过,茶晶本身不致命,就算被人发现,也定不了杀人的罪名。这是她最稳妥的一道防线。
沈砚秋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佩服的神色:“姑娘心思缜密,这点自然算得清清楚楚。茶晶本身,确实不至死。”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可姑娘忘了,高大人还有咳喘旧疾。他每天晚上,都要服用贝母散。”
“嗡——”白姑娘身形微微一震。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要害的地方。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没说话。
沈砚秋看着她的反应,心里了然。她果然知道这个配伍。他缓缓道:“难为在下这好酒之徒,这几日把长沙城的药铺跑了个遍,鞋都磨破了两双,也算学了不少药理知识。”
“医家皆知,贝母反乌头。贝母与乌头同用,会激化乌头毒性,这是十八反里的常识。”沈砚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贝母本身与茶并不相冲。可若是遇上姑娘炼制的茶晶,茶之辛热毒性,便不逊于乌头。”
“当日高大人在姑娘这儿,喝下这杯特别炮制的茶汤。茶晶的药性慢慢散在经脉里。晚间回府,再服下内含贝母的汤药。一寒一热,两相交攻,毒性叠加,直接冲激经脉脏腑。”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唏嘘,“加之高大人素来羸弱,内力根基不足,本来咳喘就伤了肺气,哪扛得住这般冲击。半夜里咳喘发作,痰涌上来堵了气道,身边又没人……就这么走了。”
“任谁查验,都只会说是咳喘旧疾发作,病卒身亡。”沈砚秋看着白姑娘,“没人会疑心到一杯茶上。更没人会想到,杀人的手段,就藏在茶道规矩里。”
话说罢,静室中一片死寂。只有釜水沸腾的咕嘟声,一声接一声,敲在人心上。沈砚秋一边说,一边观察白姑娘的脸色。他知道这是最核心的杀人逻辑,说透了,对方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垮了。他故意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敲在对方心上。
说到“贝母反乌头”的时候,白姑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这个反应沈砚秋看在眼里,心里了然:她果然知道这个配伍。这根本不是意外,她是算好了药性,算好了剂量,算准了高慕之喝下去会是什么结果。这是蓄意谋杀。
白姑娘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慢,很长,像是把肺里的气都吐干净了。“水已大沸,不合烹茶。”她睁开眼,看着风炉上的茶釜,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可惜了……这釜井水。”
不知是叹这沸腾的井水坏了茶性,还是叹自己费尽心机的谋划,终究还是露了馅。或是叹,这世事弄人。
沈砚秋道:“白沙井水久有盛名,无论生沸,当是同样甘醇。无关茶事。”
白姑娘静静地听着,端起面前的水杯,缓缓喝了一口。凉透的井水入口带着一点甘冽,却压不住她心底的涩意。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木窗咯吱作响,几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沈大人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放下水杯,抬眼看向沈砚秋,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问别人的事,“是把我绑去官府,给高慕之偿命?还是把我送去冰人馆,换一个巡察有功的嘉奖?”
沈砚秋沉默了。他攥着手里的冰人馆令牌,令牌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来,却凉不过他此刻的心头。按照冰人馆的规矩,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应该立刻把白姑娘拿下,送交官府法办。可他看着对面这个才二十岁的姑娘,想起十三年前那个躲在死人堆里的七岁小女孩,想起高慕之书里那些改了又改的批注,他忽然觉得手里的令牌重得像块千斤巨石。
“我昨天去了一趟县衙,把十三年前诏安的旧案翻出来了。”沈砚秋把令牌收回到怀里,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远处的白沙井,“证据确凿,是冤案。我已经上报总坛,要求为当年枉死的十七个茶农翻案,所有涉案官员,包括已经死了的高慕之,都会被追责。”
白姑娘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等这句话,等了十三年。从七岁到二十岁,她人生里最美好的十三年,全用来报仇了。现在仇报了,冤也能翻了,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一下子被抽走了。
“至于你。”沈砚秋回过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我可以放你走。现在就走,离开长沙,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白姑娘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还有点发颤。
“把茶晶的方子毁了,以后再也不许用这法子害人。”沈砚秋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地说,“当年的错,是高慕之一个人的,也是整个官场的,不能再让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了。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了报仇,变成了和他一样的杀人凶手,也不会高兴的。”
白姑娘愣住了。她没想到沈砚秋会放她走。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偿命的准备,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可她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她看着沈砚秋,看了好半天,才缓缓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
“这是茶晶的炼制方子,还有我这些年研究的茶性药理。”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本来想报完仇就一把火烧了的,现在交给你吧。你是个好官,希望你能用它做点好事。”
白姑娘也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拿起放在墙角的小包袱,快步走出了静室。沈砚秋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楼梯口,才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窗外的风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白瓷杯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楼下传来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还有茶壶碰在茶盏上的清脆声响,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长沙城的八月依旧热得像个蒸笼,没有人知道,就在这间小小的静室里,一桩压了十三年的旧案,终于画上了句点。
沈砚秋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慢慢走下楼。他没有回客栈,而是径直去了高府。苏婉容正在院子里整理高慕之的遗物,看见他进来,停下手里的活,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案子查清楚了?”苏婉容轻声问道,语气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结果。
“查清楚了。”沈砚秋点点头,把十三年前的旧案,还有白姑娘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他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事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苏婉容静静地听着,从始至终都没有插嘴。等到沈砚秋说完,她才缓缓叹了口气,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本《煎茶七诀》手稿,轻轻抚摸着封皮:“我早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事,这么多年,他夜里总做噩梦,喊着‘别杀我爹’。我问他,他从来不说。现在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秋,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释然:“沈大人,谢谢你。他欠人家的,也该还了。只希望下辈子,他能做个好官,不要再造杀孽了。”
沈砚秋离开高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整个长沙城都染成了暖红色。他摸了摸怀里的酒葫芦,想起这几天滴酒未沾,便拐到街角的酒馆,买了满满一葫芦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心口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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