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药理相攻(2/2)
他想起高慕之书里的那句话:“茶性本无善恶,人心有别耳。”其实何止是茶,这世间的万事万物,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善恶,不过是人心的选择罢了。他抬头看向远处的白沙井,汲水的人还是络绎不绝,清澈的井水顺着竹筒流出来,甘甜清冽,滋养着这一方百姓,也见证着这世间所有的恩怨情仇,最终都将随着流水,归于平静。
白姑娘闻言,惨淡一笑。她没接话,站起身,从旁边的杯架上另取了两只干净的白瓷杯。拎起茶釜,往杯里斟了大半杯沸水。沸水滚烫,白气袅袅地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她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沈砚秋面前一杯,自己面前一杯。
就隔着氤氲的水汽,两人对坐着。方才的剑拔弩张,像是都被这沸水的热气,冲散了些。
沈砚秋端起水杯,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暖烘烘的。他看着对面的女子。年纪轻轻,看着普普通通,却心思缜密至此。利用茶道规矩杀人,算准了每一步人心,每一个习惯。若不是自己歪打正着,从药理上摸到了线索,又刨根问底挖出了茶道规矩。这桩案子,怕是永远都是“旧疾发作”的定论。
他心中有疑惑,始终未解。放下水杯,他开口问道:“仍有一事,在下难明究竟。姑娘与高大人,究竟有何冤怨,竟至如此地步?”
白姑娘抬起眼,望向窗外。窗外是漫山的翠绿,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白沙井,隐约能看见个轮廓,还有络绎不绝的人影。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客官可曾听过……这白沙井的传说?”
沈砚秋点点头。昨日在顾砚舟的砚香斋里,那位老先生还绘声绘色地给他讲过白鹤仙子镇邪龙的故事,当时他还因为追问茶水变铁链会不会勒断肠子,被顾砚舟笑了好一通。他没提这茬,只是静静看着对面的女子,等着她往下说。
“我还听过另一个版本。”白姑娘指尖轻轻摩挲着白瓷杯的杯沿,滚烫的温度隔着瓷片传过来,她却像是丝毫没觉着烫,眼神飘得很远,像是穿过了十几年的岁月,落在了遥远的闽南诏安,“不是白鹤仙子镇邪龙,是茶农白家,满门死在贪官手里。”
沈砚秋心里一动。诏安?他记得顾砚舟说过,白姑娘是诏安人,一手诏安功夫茶做得地道。他没插嘴,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沸水的温度已经降了些,入口微烫,却恰好能压下心头的惊涛。
“十三年前,诏安闹旱灾,颗粒无收。朝廷发了三十万两赈灾银,层层克扣下来,到老百姓手里,连三成不到。”白姑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握着杯子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我爹是当地茶农的领头人,带着乡亲们去县衙请愿,求县令开仓放粮。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抬眼看向沈砚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时任福建刑名的高慕之,正好到诏安巡查。他收了县令三千两银子,硬说我爹是聚众造反,把带头请愿的十七个人,全都判了斩立决。我那时候才七岁,躲在县衙外的死人堆里,亲眼看着我爹的脑袋被砍下来,滚到我脚边,血溅了我一身。”
沈砚秋的手指猛地一顿。冰凉的水杯沿磕在他指节上,竟硌得生疼。他想起苏婉容说高慕之早年持论严苛,眼里只有律法规矩,没有半分人情。他也想起顾砚舟说《煎茶七诀》里改了“人品”篇的论调,说茶品归茶品,人品归人品,不能一概而论。原来……是这么个缘由?
“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我爹是好人,是为了乡亲们去死的。我被家里的老仆救出来,送到诏安深山里的茶门拜师学艺。师父教我茶艺,教我暗器,教我识遍天下草药毒性。”白姑娘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沸水,水面已经平静下来,清晰地映出她苍白的脸,“我学了十年,把诏安茶门的本事都学透了,才下山。我一路打听高慕之的消息,从福建追到山西,又从山西追到湖广,追了整整三年,才终于在长沙城落了脚。”
她开这家洗剑茶楼,花了整整半年时间。从盘下店面,到装修布置,再到一点点打出诏安功夫茶的名头,每一步都算得仔仔细细。她知道高慕之嗜茶成癖,尤其爱喝诏安陈茶,她故意在茶会上露了一手茶艺,果然没多久,高慕之便自己找上了门。
第一次见高慕之的时候,她攥着茶壶的手都在抖,壶里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她手心起了个水泡,她都没觉着疼。眼前这个穿着青布长衫、眉眼温和的男人,就是她恨了十三年的杀父仇人。可她不能露馅,她必须等,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她花了三个月时间,一点点取得高慕之的信任。她知道他爱喝老茶,特意托人从诏安老家带来藏了二十年的陈茶;她知道他爱清静,每次他来,都把二楼最好的静室留给他,连伺候的伙计都打发得远远的;她甚至陪他聊茶道,聊剑法,聊他正在写的《煎茶七诀》,听他说这些年的悔意,说当年在诏安办的案子,他后来查清楚了真相,却碍于官场规矩,没法翻案,只能把愧疚都写进书里。
“他跟我说,他改了书里的论调,说不能拿人品去绑茶品,也不能拿一时的对错定人的一生。”白姑娘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泪意,“可我爹的脑袋已经砍下来了,十七条人命已经没了,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难道一句后悔,就能把我爹换回来吗?”
她谋划了整整半年,才终于等到了机会。她知道高慕之有咳喘的旧疾,常年服用顾砚舟送的贝母散;她也知道茶晶和贝母同用,会产生剧毒,药性相冲之下,哪怕只是少量,也足以让一个本就肺气不足的人痰涌窒息。
她特意选了他死前那一天,在他常喝的诏安陈茶里加了炼制了三个月的茶晶。她算好了剂量,算好了药性发作的时间,算好了他回去之后会按时服用贝母散,算好了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旧疾发作身亡。甚至连顾砚舟都会被牵扯进来,成为江湖传言里的杀人凶手,替她挡去所有嫌疑。
“我本来以为,这计划天衣无缝。”白姑娘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压在心头十三年的重担,脸上露出了一点释然的神色,“直到你出现。沈大人,我查过你,冰人馆的巡察,素来只办江湖大案,我以为你只是顺路来吊唁,不会多管闲事。没想到,你竟然揪着这点小事,查了这么久。”
沈砚秋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葫芦里的酒早在三天前就空了,这几天为了跑药铺,他连酒都忘了买。“说起来也是凑巧。”他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想起这几日的奔波,倒也觉得有几分好笑,“我本来也没往药理上想,毕竟谁能想到一杯茶能喝死人呢?直到我去高府书房翻他的遗物,看到他那本改了又改的《煎茶七诀》手稿。”
高慕之的书房里,书稿堆得半人高,《煎茶七诀》的手稿单独放在最上层的抽屉里,用黄绸布包得整整齐齐。沈砚秋翻的时候,发现手稿里改得最多的就是“人品”和“茶性”两篇,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很多地方都被墨点洇透了,显然是翻来覆去改了无数次。
其中有一页,高慕之用朱砂笔写了一行小字:“茶性本无善恶,人心有别耳。”旁边划了又划,改了好几遍,最后又在末尾加了一句:“余当年之过,亦如是。”沈砚秋当时就觉得不对,他一个刑名佥事,写茶书而已,怎么会扯上“当年之过”?
后来他去翻高慕之早年的公文记录,才查到了十三年前诏安的那桩案子。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十七个茶农以聚众谋反的罪名被判斩立决,主审官就是当时还在福建任职的高慕之。可案卷里的供词漏洞百出,连最基本的谋反证据都没有,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冤案。
“那时候我就知道,高慕之的死,肯定和当年的旧案有关。”沈砚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他心口一缩,“可我还是想不通,就算是有人寻仇,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又是用的什么法子,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连大夫都查不出端倪?”
真正让他摸到线索的,是苏婉容给他的那包贝母散。他一开始只闻出里面有焦味,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他拿着那包药,跑遍了长沙城大大小小二十七家药铺,问了十几个坐堂的老中医,没人能说出那股焦味是什么。最后还是城西边回春堂的王老爷子,行医五十年,见多识广,闻了之后说这味道像是茶晶烧过的气味。
“我那时候才第一次听说茶晶这东西。”沈砚秋笑了笑,想起自己当时拿着药方到处问的样子,倒真像个傻子,“王老爷子说,茶晶是把陈茶反复蒸晒九次,再用特殊的法子炼制出来的,性子极热,寻常人喝一点都会上火流鼻血,练内功的人喝了,会让内力变得浮躁紊乱。但本身确实不致命,顶多伤身。”
这句话点醒了沈砚秋。他当天就去了药铺,买了贝母和茶晶,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做试验。他把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煮,煮出来的药汤果然带着一股奇怪的腥气,喂给狗喝了之后,那狗当天晚上就喘得厉害,没到天亮就死了。他找仵作来验,结果说狗是咳喘发作窒息而死,和高慕之的死状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就知道,杀人的法子找到了。”沈砚秋看着白姑娘,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可我还是不敢相信,是谁能这么了解高慕之的习惯,知道他每天都要喝诏安茶,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服贝母散,还能精准地算好剂量,让药性刚好在他睡着之后发作。”
他顺着诏安茶这条线索查,很快就查到了洗剑茶楼,查到了白姑娘身上。当他听说白姑娘也是诏安人的时候,所有的线索一下子就串起来了——十三年前的旧案,改了又改的《煎茶七诀》,忽然改变的洗茶习惯,还有那包带了焦味的贝母散。
“其实我昨天就可以抓你。”沈砚秋从怀里摸出冰人馆的令牌,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个冰字,被他摸得发亮,“我把证据都收集齐了,人证物证都有,只要我一声令下,官府的人随时可以冲进来把你抓走。可我想知道为什么。我想知道,高慕之改了一辈子的书,赔了一辈子的愧疚,到底能不能抵得上他当年犯下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