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怨溯源(1/1)
沈砚秋点点头。“听过。邪龙黑冥君搅浑寒潭,白鹤仙子化身为白沙姑娘,锁了邪龙,凿出清泉,才有了白沙井。”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粗糙的瓷沿,碗里的茶汤还冒着细碎的热气,带着诏安陈茶特有的焦香,在静室里缓缓散开。他抬眼看着白姑娘素净的侧脸,对方的目光正落在窗外井边的青石板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开口问道:“姑娘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白姑娘收回目光,落在案上那只旧茶罐上。茶罐是粗陶烧制的,表面泛着常年摩挲出来的温润光泽,罐身上的云雾茶花徽,在水汽里朦朦胧胧的,像是蒙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那是他们云雾茶门的徽记,从她曾祖父那辈起,每一个从茶门出去的茶罐上,都要印上这朵茶花。她指尖轻轻拂过茶罐冰凉的表面,声音轻得像是落在水面的雪:“依这传说,这井本是邪龙身上出来的,有劣根。客官喝这儿的茶,品这儿的水,就一点儿也不在意?”
沈砚秋笑了笑,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汤的苦味漫过舌尖,后味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甜。“前几日我也琢磨过这事儿。后来顾先生跟我说,善恶本就共存于天地之间,哪能分得那么清?水就是水,茶就是茶,是善是恶,全看用的人。无所谓避不避的。”他想起高慕之灵前那盏冷掉的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这话放在别的地方或许只是寻常道理,放在此刻的洗剑楼里,却像是一句冥冥中的谶语。
白姑娘闻言,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还有点近乎于自嘲的嘲讽。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盖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声音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倘若高大人数年前,也能有客官这见解。或是这世上烹茶练剑的人,都有这见解。小女子……或许也不必有今日之举。”她抬手给沈砚秋添了半杯茶,铜制的茶壶嘴儿冒着白汽,几滴热水溅在桌面上,很快就洇开成小小的湿痕,像谁没忍住掉的泪。
沈砚秋一怔,往前探了探身子,心里那点隐约的猜测忽然就清晰了几分。他之前就觉得白姑娘一个诏安人,千里迢迢跑到长沙开茶楼,还偏偏姓白,跟白沙井的传说凑得太巧,此刻听她话里有话,便忍不住追问道:“姑娘这话怎么说?可是有什么隐情?”
“客官博闻广见,可曾听过《泉品剑茶录》一书?”白姑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她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攥紧了,素色的布裙被指节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暴露了她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情绪。墙角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跳出来,落在炭灰里很快就灭了,像那些没说出口的陈年旧事,烧得再旺,终究也只剩下一片灰烬。
沈砚秋摇头,他走南闯北查案这么多年,见过的武功秘籍、江湖典籍不少,却从没听过这么一本书。“不曾耳闻。什么书?评茶的?还是讲武功的?”
“是。也评茶,也评茶武门派。”白姑娘淡淡道,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那本泛黄的旧书,书页边缘已经卷得不成样子,封面上的字都磨得模糊了,正是那本《泉品剑茶录》。“二十年前,江湖上出过这么一本书,品评天下各地的茶门茶园,还有各家的茶武功夫。分上中下三品,每品又分三等。出书的人是当时风头正盛的青年刑名捕头,秉公办案的名声传遍了大江南北,说的话自然人人都信。其中诏安云雾茶门,被这本书,评定为下下品。”她说到“下下品”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有根针,轻轻扎在了舌尖上。
沈砚秋心头一动。诏安云雾茶门!果然是她的门派。他想起顾砚舟说过,白姑娘的诏安功夫茶做得最地道,高慕之总往她这儿跑,原来背后还有这么一层渊源。他脱口问道:“那茶园……难道是姑娘家里的?”
“正是。”白姑娘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泛起了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了块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沈砚秋,眼底红得像浸了血,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小女子家中世代经营的云雾茶门,传承了一百多年,虽不是什么大门大派,在诏安一带,也小有名气。我祖父在世的时候,我们家的云雾茶每年都是贡茶,茶武弟子走镖,走到哪儿都受人敬重。每年开春收茶的时候,山下的官道上挤满了来收茶的商人,热闹得像过年一样。”她说着说着,声音就软了下去,像是想起了小时候跟着父亲在茶园里采茶的日子,漫山遍野都是茶树的清香,风一吹,绿浪翻涌,连空气里都是甜的。
“那为何……”沈砚秋皱眉,有些难以想象那样风光的茶门,会因为一本书就败落下去。“为何会评成下下品?就因为……是你们茶门的茶品不好,还是功夫有问题?”他见过不少江湖排名,大多是看武功强弱、门派规模,从没听说过因为别的缘故把传承百年的门派评为下等的。
“就因为一个人。”白姑娘的声音,猛地沉了下去,像是结了冰的湖水,凉得刺骨。“我有个远方表叔,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没办法,就伙着几个地痞,在山西道上劫了一趟镖。也是他倒霉,正好撞上了当时在山西任刑名捕头的高慕之高大人。高大人雷厉风行,当场就把人拿了,判了重刑,发配到三千里外的苦寒之地,一辈子都没机会回来。”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偏袒,犯了法受罚,天经地义,这个道理她懂。
她顿了顿,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压抑翻涌的情绪,指尖几乎要把布裙捏破。“犯了法,受罚,那是应该的。别说发配,就是砍头,那也是他罪有应得。我们全家人都没有半句怨言。可高大人当时,正好在写那本《泉品剑茶录》。就因为我表叔这桩案子,他一句‘族匪辈出,人品不足论’,就把整个云雾茶门,连带我们家的茶园,全评成了下下品。他写书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秉公持论,半分私情也没有,却从来没想过,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要压上我们全族几百口人的活路。”
“就因为一句话?”沈砚秋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他见过太多草菅人命的案子,却从来没想过,一支笔、一句话,也能轻轻松松毁了一个百年门派。“就因为一个远房亲戚犯了错,就要整个家族、整个门派跟着受牵连?这也太荒谬了。”他想起高慕之那张总是板着的脸,那样一个端方刻板的人,做什么事都讲究规矩章法,写起书来想必也是一字一句都觉得自己站在理上,半点错也没有。
“就因为一句话。”白姑娘笑了一声,笑得发涩,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手。“此书一出,天下茶门都认。高大人那时候是江湖上有名的清官,又是清茗派的传人,他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我们家的茶叶,再好也没人买了,说是‘匪茶’,喝了会沾了匪气。茶武弟子,也被同道鄙夷,说是‘匪门出身’,走镖没人雇,参加茶会没人理,连出门买个东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好好一个百年茶门,就这么败了。”她想起那年开春,往年挤得水泄不通的山门口,连一个收茶的商人都没有,满山的茶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片,却只能任它们老在枝头上,最后被风吹得落了满地,像谁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捡都捡不起来。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爹本就身子弱,半辈子兢兢业业操持茶门,就想把祖宗的基业传下去,受不住这打击,一病不起,拖了半年,就去了。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说对不起列祖列宗,没把茶门守住。我娘伤心过度,连着三天没吃没喝,紧跟着也走了。家破人亡,就剩我一个。我带着家里的茶谱,还有半罐祖宗传下来的茶晶,一把火烧了空荡荡的茶园,连夜逃了出来。”
“可谁知道……”她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凄然,指尖抚过茶罐上的茶花徽,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高慕之偏偏调任湖广刑名佥事,也来了长沙。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来洗剑楼的那天,是个下雨天,他穿着青色的官袍,袖口沾着雨珠,一进门就说要喝诏安陈茶。我当时背对着他擦茶碗,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背对着他站了好久,才缓过神来,装作没事人一样给他泡了茶。他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喝了一口就夸茶地道,问我是不是诏安人,我说是,他还笑了笑,说以后会常来。”从那以后,高慕之果然成了常客,三天两头就过来,有时候一个人坐一下午,有时候带着顾砚舟一起来,品论茶道,切磋剑法。
她原本想着,都过去十几年了,仇也报不了,不如就这么算了。他当他的官,我开我的茶楼,两不相干。可她后来才知道,坊间流传的《煎茶七诀》盗印本里,他还是那套说辞。张口人品,闭口茶德,说什么“茶品即人品,人品不正,茶品必邪”。有一次他过来喝茶,跟顾砚舟聊起最近查的案子,说有些小门小派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匪气,管得再严也没用。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好不好,可落在白姑娘耳朵里,却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扎在心上。她想起爹临死前攥着她的手的样子,想起一路逃难时吃过的苦,那些压了十几年的恨,忽然就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了。“字字句句,都像在打我的脸。都在提醒我,我们家的茶门,我爹娘的命,都是毁在他一句‘人品不足’上。他倒是风光了,当官立派,着书立说,受人敬仰。我们一家人,就活该像老鼠一样躲着,连祖宗的招牌都不敢挂?”
“新仇旧恨,攒在一块儿。”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我就动了杀心。我知道他有咳喘的毛病,也知道顾砚舟给他送过贝母散调理。我从老家带来的茶晶,本身无毒,但是跟贝母散里的几味药混在一起,就会慢慢损伤心肺,平时看着跟普通咳喘没两样,发作起来就是暴病而亡,没人能查得出来。我每次给他泡茶,都悄悄放一点茶晶进去,放了三个多月,药量慢慢攒够了,他自然就撑不住了。”
话说完,静室里再度沉默。炭火明灭,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极了这说不清对错的恩怨。沈砚秋坐在那里,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茶汤凝在碗底,泛着暗沉的光。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于公,白姑娘蓄意杀人,证据确凿,按律当偿命;于私,高慕之当年的做法确实太过偏激,一句话毁了一家人,这笔账又该怎么算?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子,从来都是法理分明,谁犯了法就抓谁,可今天这桩案子,却让他第一次犹豫了。他想起高慕之灵前苏婉容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起顾砚舟说起老友去世时的叹息,又想起白姑娘这十几年受的苦,只觉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白姑娘端起面前的茶碗,一口喝干了冷掉的茶汤,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你是冰人馆的人,查案查到我头上,也是应该的。我杀了人,该偿命,我没什么可说的。只是我求你一件事,我这茶楼里还有个伙计,是我逃难路上捡的孤儿,耳朵不好使,人也老实,他什么都不知道。等我走了,麻烦你帮我把他安顿好,再把我攒的银子分一半给山下的粥棚,算是我替我们云雾茶门积点德。”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沈砚秋面前,里面是茶楼的地契和一叠银票,还有半罐剩下的茶晶。“证据都在这里,你要拿我归案,我现在就跟你走。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他高慕之站在理上,就能一句话定了我们全族的生死,我不过是想讨个公道,就成了杀人凶手?”
他忽然想起顾砚舟说高慕之死前半年忽然改了《煎茶七诀》里的说法,说“茶品归茶品,人品归人品”,又想起苏婉容说高慕之死前那段日子总坐在书房里盯着空白的画卷发呆,嘴里念叨着“快了快了”。他忽然明白,高慕之恐怕早就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他收盗印本,改书稿,不再洗茶,甚至总来洗剑楼喝诏安茶,说不定就是在赎罪。他或许早就认出了白姑娘,知道她是谁,所以心甘情愿喝了三个月加了茶晶的茶,没有说破,就当是还了当年的债。
沈砚秋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布包,又推了回去。“这案子,我当是高慕之旧疾复发,暴病而亡。”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避开白姑娘震惊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白沙井,阳光照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我会回去跟总坛禀报,案情已经查清,没有隐情。你这茶楼,愿意开就接着开,不愿意开,就换个地方重新生活。你欠他的,他欠你的,就这么算了吧。”他办了这么多年案,第一次徇私。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可他看着白姑娘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实在没法说出“跟我回去伏法”这几个字。公道二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高慕之当年少一点偏激,多一点宽容,或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桩命案。如果白姑娘能早一点放下仇恨,或许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只是这代价,未免太过沉重了些。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说:“以后泡茶,别用茶晶了。白沙井的水,本来就挺好的。”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正好,晃得人眼睛发疼。他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揭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疼。风一吹,洗剑楼的布幌子晃了晃,“洗剑”两个字在风里飘来飘去,像谁在轻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