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善恶之间(2/2)
暮色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看不清表情。
只听他缓缓道:“这桩案子,本就是一笔糊涂账。因误会而起,以悲剧收场。真要掰扯清楚,谁都有几分错,谁都有几分可怜。”
“实话说吧,我这次来长沙,本就不是公办。”他笑了笑,“冰人馆是让我顺路查查,没说必须怎么样。主要还是我自己,跟高大人有过半面之交,心里存着几分疑惑,想查个真相。”
“如今真相大白了,也就算交差了。”
白姑娘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眼里终于有了点神采,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就这么……放过我?”
她声音都发颤,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做了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沈砚秋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是放过。是这世间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总不能什么事,都一刀砍下去,分个清清楚楚。”
他指了指山下白沙井的方向:“白沙井的传说,邪龙的身子化出来的水,按说有劣根吧?可几百年来,养了多少百姓,润了多少茶园?是善是恶,说得清吗?”
“人心也是一样。”他看着白姑娘,“高大人有刻板偏激的时候,也有愧疚弥补的时候。姑娘你有狠下心杀人的时候,也有这些年守着茶楼、本本分分做生意的时候。哪能一竿子打死。”
话说完,他拍了拍衣衫上的灰,像是拍掉了一身的烦心事。
“行了,事儿都说清了。我也该走了。”
他冲白姑娘拱了拱手,“姑娘之后何去何从,自己拿主意。只是……往后别再用茶晶做这种事了。茶是养人的,不是杀人的。”
说罢,他转身就走。
脚步不快,却很稳。
踩着木楼梯,咯吱咯吱响,一步步往下。
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留下白姑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静室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茶案上的地契和陈情书草稿,看了整整一夜。指尖抚过那些墨迹,有的地方晕开了,有的地方改了又改,字里行间全是愧疚。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动了,把地上的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擦干净掌心的血,把那罐没磨完的茶晶埋在了后院的茶树下。她想了一夜,沈砚秋说得对,茶是养人的,不是杀人的。
第二天一早,她就把茶楼盘了出去,背着一个小布包,拿着那张地契和陈情书,回了诏安。沈砚秋已经跟当地的茶宗打过招呼,云雾茶门的平反公告早就贴在了茶宗的大门口,很多当年受了牵连的云雾茶门遗孤都回来了。她拿着爹留下的茶谱,把家里原来那片茶园重新开了出来,种上了云雾茶。第一年的新茶收下来的时候,她带着新茶去了长沙,到高慕之的坟前上了一炷香,泡了一杯他最爱的诏安陈茶,放在墓碑前。风吹过,茶香飘得很远,她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前尘往事,爱恨纠葛,都在这一杯茶里,一笔勾销了。
三年后,又是八月的长沙城,依旧热得像个蒸笼。沈砚秋牵着那匹瘦马,又晃到了白沙井边上。原来的洗剑茶楼改成了一间茶铺,卖的全是云雾茶,生意好得很。他进去要了一碗茶,喝了一口,还是当年那个味道,清冽甘甜,带着点山野的香气。掌柜的是个年轻小伙子,笑着跟他说,这茶是诏安云雾茶门的白掌柜亲手炒的,每年都要送一大批过来,价钱公道,味道也好。
沈砚秋笑了笑,放下茶钱,转身出了茶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想起三年前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想起白姑娘死寂的眼神,想起高慕之书房里那沓改了又改的陈情书。他当时以为自己是徇了私,坏了规矩,可现在看着这满街的茶香,看着那些喝着云雾茶笑得开心的人,他忽然觉得,当年的选择是对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蓝得透亮,连云都飘得慢悠悠的。远处的岳麓山连绵起伏,山脚下的茶园里,茶农们正忙着采茶,歌声顺着风飘过来,轻快得很。沈砚秋灌了一口酒,牵着马慢慢往前走,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
茶案上,两杯凉茶,静静放着。
风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只剩点点余温。
一场因茶而起的恩怨,缠了这么多年,闹了这么久。
终究也像这杯凉茶一样,慢慢凉了,淡了。
散在风里,没了踪影。只有白沙井的泉水还在日夜流淌,清澈甘甜,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人,见证着这世间所有的爱恨纠葛、善恶轮回,沉默不语,却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