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井畔余声(1/2)
从半个月前在旧书铺翻到高慕之的那句“相逢一樽酒,久别满衣尘”开始,他这一路的疑惑、猜测、奔波,到今天终于落了地。可落地的不是真相大白的痛快,是沉甸甸的堵得慌。他办了这么多年案子,抓过杀人越货的悍匪,也逮过欺男霸女的恶少,哪一次不是水落石出的时候喝顿庆功酒,全身都松快。可这次不一样——凶手是个苦主,死者是个罪人,可罪人赎了罪,苦主报了仇,到最后谁都不痛快。
他想起刚进长沙城那天,在大碗茶肆里听那几个汉子嚼舌根,说高慕之是顾砚舟害死的,为了抢《煎茶七诀》,为了占白沙井。那时候他只觉得可笑,觉得江湖传言全是捕风捉影。现在回头想,那些传言倒也不全是假的——《煎茶七诀》确实是个引子,白沙井也确实藏着恩怨,只是藏的不是夺宝的龌龊,是十三年前的一桩旧案,是两个人跨了半辈子的亏欠和赎罪。
十年前在山西办无头僧案的时候,他和高慕之俩人蹲在雪地里守了三天三夜,最后把那杀了十七个行商的凶僧堵在破庙里,高慕之当时剑拔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亮,说了句“公道总在人心”,那时候他还嗤笑对方迂腐,觉得哪有那么多公道,坏人抓着了就是公道。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公道,翻出来的时候,比捂在底下还伤人。
沈砚秋摇摇头,沿着山道,慢慢往白沙井边踱过去。
山道是青石板铺的,被人踩了几十年,光滑得能映出天边的晚霞。他走得慢,脚步落在石板上,没有半点声响。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苏婉容在灵堂里红着眼眶说“我信他不是暴病”,一会儿是顾砚舟在砚香斋里捋着胡子叹“人事已尽,奈何天命”,一会儿是白姑娘捧着那半杯毒茶,声音冷得像冰,“我等了十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井边还有几个人,趁着傍晚凉快,挑着水桶来打水。
有说有笑的,聊着家常,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城里的新鲜事。
打头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扁担上挑着两个木桶,边走边跟旁边的老婆子说笑,说家里的小子今年要去岳麓书院念书,将来说不定能考个秀才。老婆子手里挎着个竹篮,篮里放着刚摘的青菜,笑着骂他“想得美”,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还有个半大的小子,蹲在井边玩石子,手里捏着个半块的糖糕,吃得满脸都是糖渣。
水桶扔进井里,“扑通”一声,溅起水花,然后吱呀吱呀摇上来,满满一桶清水,晃荡着,映着天边的晚霞,金灿灿的。
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风把他们的笑声吹过来,飘得老远。沈砚秋靠在井边的老槐树上,看着他们,心里头又酸又软。这些人天天喝着白沙井的水,过着安生日子,哪知道这清冽的泉水,曾经煮过浸了毒的茶汤,曾经淹没过一整个茶门的冤屈,又曾经泡过五年的赎罪心意。谁也不知道,不远处那座不起眼的茶楼里,刚了结一桩人命案。
沈砚秋站在井边的石栏旁,低头往下看。
石栏被人摸了几十年,凉丝丝的,光滑得很。他探着身子往下瞧,井水清得像块镜子,能照见他自己的脸,胡茬冒了出来,眼下一片青黑,这几天东奔西跑,人都瘦了一圈。泉水汩汩地往上冒,撞在井壁的石头上,发出叮咚的轻响,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有几尾细小的银鱼在里头游来游去,一点都不怕人。冰凉的水汽往上冒,扑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就这么站着,看了许久。脑子里一会儿是高慕之的脸,刻板又带着点傲气;一会儿是白姑娘的样子,冷冷的,像杯凉茶;一会儿是熊熊的炉火,还有燃烧的书稿,飞灰漫天。
他想起第一次在高府书房见苏婉容的时候,书架上摆得满满的茶经茶谱,博古架上的紫砂壶都是高慕之攒了半辈子的宝贝。那个时候他只觉得高慕之是个爱茶成痴的老学究,哪里想得到那些茶谱里,夹着他写给云雾茶门遗孤的信,那些紫砂壶里,藏着他五年没说出口的愧疚。他又想起第一次去洗剑茶楼的时候,白姑娘站在柜台后面擦茶盏,手指纤细,动作轻柔,擦出来的茶盏亮得能照见人,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姑娘手巧,哪里想得到她擦茶盏的手指,能弹出精准打在人穴位上的茶籽,能把磨得极细的茶晶毒,一点点下在高慕之的茶里,下了整整半年。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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