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井畔余声(2/2)
顾砚舟说得对。那天在砚香斋的茶亭里,顾老爷子喝着茶慢悠悠说“水就是水,茶就是茶,本身没有善恶,全看用的人”,那时候他还觉得是老人家的客套话,现在站在这白沙井边,才知道这话是真的。这井水能煮出香飘十里的好茶,也能泡出夺人性命的毒汤;那《煎茶七诀》能让人练成一身好功夫,也能因为一句严苛的评语,害了一整个茶门的性命。东西本没有对错,错的是用它的人,是那年少气盛的苛责,是那藏了十三年的执念。善恶共存,本就是天地常理。邪龙也好,白鹤也罢,都化作了这一井泉水,滋养着一方百姓。恩怨也一样。十三年前的判决是错的,高慕之认了,赎了五年的罪,用命还了;十三年的仇是真的,白姑娘报了,也亲眼见了仇人的忏悔和弥补。到最后,谁都没赢,也谁都没输。死者得了体面,活者得了了断,那些藏在底下的龌龊和亏欠,就跟着那些被烧了的旧书稿,一起成了灰,埋在这白沙井的泥土里,再也不用翻出来了。好的坏的,对的错的,到最后,都化作故事,随井水一起流走。
站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色暗成深紫,沈砚秋才直起身子,揉了揉站麻的腿,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城里,街上已经掌灯了。沿街的商铺都挂起了灯笼,纸糊的灯笼被风一吹,晃悠悠的,暖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卖糖水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敲着梆子喊“桂花糖水,冰凉解暑”,拐角处的酒馆里飘出酒香和划拳的吆喝声,几个书生模样的人从书肆里走出来,手里捧着新买的诗集,边走边念叨着新写的诗句。家家户户的灯笼挂出来,红彤彤的,照得街道暖融融的,饭馆酒馆飘出菜香酒香,混着街边小吃的味道,热热闹闹的。长沙城的夜,从来都是热热闹闹的,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冷了半分。
沈砚秋没回客栈,先绕去了高府。
高府还挂着白灯笼,冷冷清清的。门口的白幡被风吹得哗哗响,府里静悄悄的,连看门的门子都靠在门框上打盹。比起前几日吊唁时的车水马龙,现在的高府冷清得像座荒宅。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想起高慕之以前跟他说过,等卸了任,就回苏州老家买个小院子,种半院茶树,天天煮茶看书,再也不管这江湖上的是是非非。可到最后,他还是死在了任上,连老家的茶树影子都没见着。
门子见了他,赶紧进去通报,他没让通报,就站在门口,跟门子说:“不必惊动夫人了。就跟她说,《煎茶七诀》流落在外,怕是一时寻不回来了。高大人是旧疾复发,安详离世,没什么异样,让夫人节哀,不必多想。”
门子愣了愣,连忙点头应下。
他看着门子年轻的脸,心里头清楚,这话说出去,高慕之的名声就保住了,苏婉容后半辈子也能安安稳稳过下去,不用背负什么仇恨,也不用知道自己丈夫曾经犯过那么大的错。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是什么铁面无私的判官,他只是个查案子的,查清楚真相是他的本分,可怎么说这个真相,得看有没有必要。有些真相太沉,压在活人身上,比死还难受。门子转身进去,没一会儿,又匆匆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沉甸甸的。“沈大人,这是夫人让小人给您的。说是辛苦大人跑这一趟,一点谢礼,不成敬意。”沈砚秋低头看了看,布包角露出点银子的光,他推了回去,笑了笑:“不必了。故人一场,应该的。”
没等门子再说话,他转身就走。风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发出咣当的声响。他走得很快,脚步匆匆融进了街边的人流里,身后高府的白灯笼在夜色里晃啊晃,像一滴没干透的眼泪。他没回头,也没打算再回来。这趟长沙的差事,到这儿就算了了。他没告诉苏婉容真相,没必要。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苏婉容是大家闺秀,从小养在深闺,跟着高慕之这些年,一直过得安安稳稳,她心里的丈夫,是正直端方的君子,是受人敬仰的茶剑高手。要是让她知道自己丈夫十三年前判错了案,害死了一整个茶门,又用了五年的时间赎罪,最后死在遗孤手里,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与其让她活在愧疚和痛苦里,倒不如让她以为丈夫是旧疾复发,走得安祥,往后守着那些遗物,清清白白过一辈子。
回到客栈,沈砚秋收拾了行囊。客栈的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张床,他的行李简单得很,一个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半袋碎银子,还有从旧书铺淘来的那本高慕之的诗集,书页已经卷了边,他翻到“相逢一樽酒,久别满衣尘”那一页,夹了片刚从白沙井边摘的梧桐叶子。等下次再路过长沙,说不定高慕之的坟头都长草了,到时候带壶酒去看他,也算圆了当年没喝成的那顿酒。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走。长沙这地方,太热,也太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打算明天一早就走。
夜里,他打了一壶本地的谷酒,坐在客栈窗边,独饮。窗户外头就是街道,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拉得老长,在静夜里飘得老远。他的酒葫芦就放在桌上,已经空了大半,谷酒烈,入口烧喉咙,下肚却暖烘烘的,正好驱散这初秋夜里的凉意。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脑子里一会儿是当年在五台山破庙前,高慕之递给他的那杯热茶,水汽氤氲,模糊了对方的脸;一会儿是洗剑茶楼里,白姑娘给他斟茶时垂着眼的样子,睫毛长长的,像蝶翼。喝到半醉,脑子里忽然又闪过白姑娘的影子,不知道她这会儿在干嘛。是在收拾行囊,连夜远走他乡?还是守着那洗剑茶楼,明天照样开门做生意?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砚秋想起她今天说的话,她说“仇报了,我也没地方去”,声音轻得像羽毛。是啊,十三年前她的家就没了,父母死了,门派散了,她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现在仇报了,反而没了归处。洗剑茶楼是她在长沙守了五年的地方,说不定,她会继续守下去,天天煮她的诏安功夫茶,看着白沙井的人来人往,把那些恩恩怨怨都泡在茶里,喝下去,咽下去,慢慢就淡了。
沈砚秋笑了笑,摇了摇头。
沈砚秋笑了笑,摇了摇头。他摸了摸怀里那枚白姑娘给的茶晶碎片,凉丝丝的,纹路硌得手心发痒。他没把那东西扔了,也没打算还给她,就当是个念想,提醒自己这世间的案子,不是件件都能分得清是非对错,不是个个凶手都该被抓去偿命。有些债,欠的人还了,要的人收了,就算了了。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真要追根究底,反倒没意思。酒入愁肠,化作一声长叹。这世间的恩怨,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就像这白沙井水,清冽之中,藏着邪龙的传说。就像这杯酒,喝多了伤身,少喝却能暖心。哪有什么绝对的好,绝对的坏。他端起酒杯,对着城南的方向举了举。敬这一场因茶而起的恩怨。然后一仰头,把酒尽数灌进嘴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人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端起酒杯,对着城南的方向举了举。算是敬高慕之,也算是敬那位白姑娘。敬他知错能改,五年赎罪,也算条汉子;敬她敢爱敢恨,手刃仇人,却也没被仇恨蒙了心。这桩因茶而起的恩怨,因茶而生,也因茶而了,到最后,谁都没欠谁的了。敬这一场因茶而起的恩怨。然后一仰头,把酒尽数灌进嘴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人眼眶都有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