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茶尽人远(1/2)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浸着一层深黛色的雾霭,启明星悬在檐角上,亮得像颗被露水浸过的寒玉。街上连打更的梆子声都刚歇,家家户户的门还紧闭着,只有卖早食的小贩刚挑着担子出门,竹扁担压得吱呀响,在空寂的长街上拖出一道悠长的回声。
沈砚秋就牵着马,出了长沙城。他昨夜几乎没怎么合眼,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过这十来天的一桩桩一件件。从刚进城时在旧书铺翻到的那句“相逢一樽酒,久别满衣尘”,到高府灵堂里缭绕的香烛烟气,再到苏婉容端着茶碗时沉静却泛红的眼圈,顾砚舟捋着胡子说起高慕之时的叹息,还有洗剑茶楼里,白姑娘垂着眼冲茶时,袖口露出的那半块刻着云雾纹的旧玉佩。
他没再去白沙井,也没再绕去洗剑茶楼。昨天下午从茶楼出来的时候,他在巷口站了有半柱香的工夫,望着二楼那扇半开的木窗,窗台上摆着个粗陶花盆,种着株开得正好的茉莉,风一吹,香得人鼻尖发酸。他知道白姑娘就在窗后,或许也在望着他的背影,可两个人都没有踏出那一步。有些话说破了反而难堪,有些恩怨了结了就该各走各路,他既已经决定替她瞒下这件事,便不该再出现在她面前,平白扰了她好不容易落定的日子。
有些故事,该结束就结束。他办过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生生死死,比这更惨烈的恩怨、更曲折的隐情都遇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桩像这次一样,让他连结案的文书都不知道该怎么写。高慕之不是完人,他年轻时的偏执铸成了大错,害得一个门派家破人亡,可他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去赎罪,去弥补,最后甚至甘愿死在仇人的手里,连一句辩解都没有。白姑娘也不是纯粹的恶人,十三年的血海深仇压在她一个孤女身上,她隐姓埋名,步步为营,好不容易手刃仇人,最后却发现自己恨了半辈子的人,早已经用另一种方式赎了罪,甚至替她安排好了往后的余生。
戛然而止,反倒留几分余味。真要凑上去道别,反而多余,也尴尬。他甚至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是劝她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还是提醒她往后小心茶晶秘术的副作用?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得担不起十三年的人命,也担不起高慕之那条以死谢罪的性命。倒不如就这么走了,你我都心知肚明,却不必说破,往后江湖路远,两不相欠,也两不相见。
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树长得郁郁葱葱,叶子绿得发亮。昨夜刚下过一场细碎的小雨,路面还湿着,草叶上沾着的露珠被马蹄一踩,噼噼啪啪地往下掉,溅在裤腿上,凉丝丝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混着远处田里稻子的清香,比城里混杂着香烛味、汗味和茶味的空气要清爽得多。
晨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比城里凉快多了。风掀起他的衣角,也吹走了他胸口闷了多日的那股子郁气。这些天他像被困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线索绕来绕去,好不容易摸到了网的中心,却发现网的两头都系着沉甸甸的人命,哪一头他都舍不得下剪子。直到昨天听完白姑娘说的所有真相,他才终于明白,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非黑即白的案子,也没有什么绝对的善恶对错。法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情理两个字,从来就比法条要重得多,也难得多。
暑气渐渐消了,连风里都带着点清爽的意思。
沈砚秋牵着马,慢悠悠走着。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响,不紧不慢。
走出去约莫十几里地,到了个山坳口。
他勒住马缰,停下脚步。
回过头,望向长沙城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薄薄的一层,像轻纱似的,罩着整座城。
城墙、屋舍、塔楼,都影影绰绰的,像水墨画里的风景,朦朦胧胧。
城南的方向,山峦起伏,层层叠叠的绿。
白沙井就藏在那群山之间,看不见影子,却仿佛能听见泉水汩汩的声音,生生不息。
沈砚秋站了许久。
直到晨风吹散了些雾气,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才轻轻叹了口气,调转马头。
“驾——”
轻轻一夹马腹,马儿扬蹄,扬尘而去。
他什么都没带走。
没带走典籍,没带走凶手。
就带了一肚子没头没尾的故事,还有满身散不去的茶味酒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个岔路口。
正准备催马往前走,旁边树林里忽然窜出个人影,快步迎上来。
是个短打扮的年轻弟子,背着个包袱,腰里别着把短刀,看着风尘仆仆的。
看见沈砚秋,眼睛一亮,赶紧上前抱拳行礼:“沈师兄!可算等到你了!”
沈砚秋勒住马,挑眉看他:“小登科的?怎么在这儿?”
“总坛的密信!”弟子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封蜡封的信,双手递上来,“总坛加急,让我沿路追着给你。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沈砚秋翻身下马,接过信。信皮上还带着那个弟子身上的热气,蜡封上盖着小登科总坛的火漆印,印着个展翅的鹰形纹样,是只有紧急密信才会用的印记。他指尖捏着那封信,心里先沉了一下——总坛发了急信过来,必然是出了了不得的大案。
指尖抠开蜡封,抽出信纸,展开来扫了两眼。纸上的字是用墨笔写的,龙飞凤舞,有些地方甚至洇开了墨点,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有多着急。他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捏着信纸的指节也慢慢泛了白。
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信是小登科总坛发来的,字迹潦草,看得出来很急。
上面说,近三个月来,江南苏杭一带,接连死了四个茶门的掌门。第一个是杭州龙井门的门主赵半山,死在自己的茶苑里,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狮峰龙井,死时面色平静,跟睡着了一样,大夫查了三天,最后定论是心衰旧疾发作。第二个是苏州碧螺春的掌门谢玉宁,死在自家的茶宴上,刚给客人倒完茶就一头栽倒在地,同样查不出任何中毒痕迹,只说他常年呕血,是旧病复发。第三个是黄山毛峰的门主方敬之,死在进山采茶的路上,尸体被发现时,怀里还揣着半盒新摘的茶青,身边搁着个没喝完的茶盏。第四个是祁门红茶的掌门顾红缨,一个年过六十的老太太,身子骨素来硬朗,死在自己的寿宴上,死前刚跟人斗完茶,喝了三盏对方泡的功夫茶,回去夜里就没了声息。
死状跟高慕之如出一辙——都是本身有旧疾,突然暴毙,查来查去,都说是旧疾发作,没半分中毒的痕迹。更巧的是,四个人死前半年,都曾收过一封匿名信,信里只有半张泛黄的纸,印着云雾茶门的旧纹章,写着“以茶偿命”四个字。四个人都以为是恶作剧,没当回事,直到接连死了三个人,第四个人才慌了,报了官,可官府查了半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查到,没过多久,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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