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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茶尽人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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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几个人,互相没什么交情,也没什么共同仇家。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前都曾与人斗茶,喝过别人泡的功夫茶。而且这四个人,二十年前都曾参与过茶门大会的品评定级,都是当年给云雾茶门打下下品评定的评审。当年云雾茶门被评为下下品,逐出茶宗,除了高慕之的笔录,剩下的签名落款,就是这四个人的名字。

总坛怀疑,跟失传已久的茶晶秘术有关。二十年前云雾茶门被灭门时,满门上下三十八口人,除了当时在外学艺的白姑娘,剩下的全都死了,没人知道茶晶秘术到底有没有传下来。可这四起案子的杀人手法,跟茶晶秘术的记载一模一样——以茶为引,以气催发,悄无声息地损人经脉,让本身有旧疾的人旧疾发作,查不出任何中毒痕迹。

有人在用茶晶,悄无声息地杀茶门的人。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当年参与过云雾茶门评定的那些评审。总坛查到消息时,四个评审已经死了三个,第四个也没保住。当年的评审一共七个,除了死了的四个和高慕之,还剩下两个,一个在福建武夷山,一个在云南普洱,现在都已经藏了起来,可谁也不知道杀手什么时候会找上门。

命沈砚秋顺路前往江南,彻查此案。总坛已经派人去保护剩下的两个评审,让他尽快赶去苏杭,看看能不能查到凶手的线索,最好能赶在凶手对剩下两个人动手之前,把人抓住。信的最后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此案牵扯到二十年前的茶门旧案,说不定跟高慕之的死也有牵扯,让他务必小心。

沈砚秋捏着信纸,站在路边,眉头越皱越紧。风把信纸吹得哗哗作响,他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脑子里乱得厉害。他本来以为白姑娘就是唯一一个会茶晶秘术的人,她杀了高慕之,大仇得报,这件事就了结了。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如果江南的四起案子也是茶晶秘术下的手,那凶手是谁?白姑娘这半年一直待在长沙城开茶楼,有不少人能作证,根本不可能跑去苏杭连杀四个人。

他本来以为,白沙井这案子,就是一桩私人恩怨。一个孤女为了报灭门之仇,隐忍十三年,终于手刃仇人。虽然法理难容,可情有可原。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回去怎么写结案文书,就说高慕之确实是旧疾发作,暴病身亡,此事没有内情,就此了结。

白姑娘为了报仇,用了家传的茶晶秘术,设计杀了高慕之。他亲眼见过她用茶籽打太行派莽汉的手法,也亲口尝过她泡的茶,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寒气,跟他在高慕之药包里闻到的焦气,隐隐是同源的。他本来以为这就是全部的真相,除了他们三个,没人知道这桩案子的隐情。

案子不大,恩怨也简单。不过是上一辈的错,报应到了下一辈身上,死者甘愿赴死,生者余恨难消,他这个查案的,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放她一条生路。可现在这封密信一来,所有的认知都被推翻了。

可现在看来……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除了白姑娘,还有别的人会茶晶秘术,而且这个人比白姑娘狠得多,也藏得深得多。二十年前的云雾茶门灭门案,说不定也另有隐情。如果只是高慕之判错了案,为什么会有其他人要替云雾茶门报仇?为什么会接连杀掉当年的所有评审?这个人是白姑娘的同党?还是说,当年的灭门案里,还有其他的幸存者?

茶晶秘术……

这东西不是云雾茶门独有的吗?白姑娘明明说过,这门手艺是她爹传给她的,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她是因为当年她爹没儿子,才破例教给她的,全天下除了她,没人会这门秘术。可现在江南出了四起一模一样的案子,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要么是在撒谎,要么就是当年她爹还教过别的人,要么就是,二十年前的灭门案里,还有其他人活了下来。

怎么江南也有?他想起昨天白姑娘跟他说,茶晶秘术其实算不上什么独门绝技,只要是懂茶理又懂经脉的人,摸索个几年也能摸出点门道来。可他见过她泡茶时的手法,精准得毫厘不差,要做到杀人于无形,没有个十年八年的苦练根本不可能。那个人既然能连杀四个人都没留下任何痕迹,必然是个中高手,不可能是半路出家自学的。

还一连杀了四个人?而且时间点卡得刚刚好,刚好是高慕之死了不到一个月,江南就接连死了四个评审,像是故意要把所有线索都往云雾茶门的复仇上引,也像是,故意要把白姑娘推到风口浪尖上。如果他没有查到白姑娘身上,这几起案子连起来看,所有人都会觉得是云雾茶门的余孽在复仇,到时候官府和茶门必然会联手追查,白姑娘就算远在长沙,也迟早会被查到。

是白姑娘说的那样,只是茶门里都懂的门道?还是说,有别的势力,也掌握了这门手艺?甚至,高慕之的死,是不是也跟这个神秘的杀手有关?他是不是故意让白姑娘背了这个黑锅?无数个疑问冒出来,缠得他脑袋都疼了。他本来以为这趟长沙之行已经够麻烦了,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等着他。

沈砚秋眯起眼睛,望向江南的方向。远处的山峦在晨雾里影影绰绰,像伏在地上的巨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沉。他想起当年在五台山查无头僧案的时候,也是这样,明明以为已经摸到了真相,结果一转头,发现真相不过是冰山一角,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晨雾弥漫,前路漫漫,什么都看不清。风越来越大,吹得路边的树哗哗作响,他捏着信纸的手背上,青筋都蹦了起来。他忽然有些后悔,昨天走的时候,没有多问白姑娘几句,问问她当年灭门案的细节,问问她除了她之外,还有没有人知道茶晶秘术的修炼方法。可现在再回去也晚了,既然已经决定放她走,就不该再去打扰她的平静。

他忽然觉得,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二十年前的茶门评定,云雾茶门的灭门,高慕之五年的赎罪,白姑娘十三年的隐忍,还有现在江南的连环命案,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线头藏在迷雾里,不知道牵着的是谁的手。

白沙井的这点恩怨,不过是冰山一角。水面底下,还藏着更大的漩涡。他忽然想起高慕之书房里那本没写完的书稿,最后一页写着“茶本无错,错在人心”八个字,墨迹还很新,应该是他死前几天才写的。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了有人在翻二十年前的旧案?他之所以甘愿死在白姑娘手里,是不是也是想保护她,想让这件事就此了结?

水面底下,还藏着更大的漩涡。

“我知道了。”

他折好信纸,塞进怀里。

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回去告诉总坛,我知道了,这就往江南去。有消息会传回去。”

“是!”弟子抱拳应下。

沈砚秋勒转马头,面向东南。

风吹起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酒葫芦,又回头望了一眼长沙城的方向。

轻轻笑了笑。

“得,本来以为能歇会儿,看来这趟差,还远没到头。”

话音落,他一夹马腹。

马儿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沿着官道往东南方向奔去。

尘土飞扬,很快就模糊了身影。

后来,沈砚秋再也没有回过长沙。他在江南查了整整两年的连环茶晶案,其间经历了无数凶险,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最后终于查到了凶手的踪迹——原来是当年云雾茶门的一个外门弟子,灭门案那天他刚好下山采买,侥幸逃了一命,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偷偷修炼茶晶秘术,就是为了给全门报仇。白姑娘根本不知道他还活着,他也从没有找过白姑娘,只是一个人暗中策划了这么多年,把当年参与过评定的评审一个个都杀了,最后甚至想把白姑娘也杀了,理由是她竟然跟仇人的遗孀苏婉容有往来,是门派的叛徒。最后沈砚秋在武夷山抓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当年最后一个评审也杀了,自己也耗尽了内力,走火入魔而死。这桩横跨二十多年的旧案,才算真正了结。

也再也没有听过白姑娘的消息。案子了结之后,他曾经派过小师弟去长沙打听,回来只说洗剑茶楼早就关了,没人知道老板去了哪里。苏婉容在高慕之死后第二年,就把高府大半的家产都捐给了当地的书院,自己带着几个女弟子,去了洞庭山的清茗派祖宅,再也没出过江湖。

江湖上传言很多。关于白姑娘的去向,有好几个版本,每个版本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

有人说,洗剑楼没过多久就关了门。白姑娘回了诏安,重振了云雾茶门,还把《煎茶七诀》里的东西,凭着记忆补了出来,传了下去。她回诏安的时候,手里拿着高慕之留下的茶园地契,还有他生前修改的《煎茶七诀》正本,她把原来的茶门旧址买了回来,重新种上了云雾茶,还收了十几个孤儿当弟子。她改了高慕之原来严苛的门规,不再讲究什么人品出身,只要是真心爱茶想学武的,都可以入门。她教出来的弟子,茶艺和剑法都好,却从不跟人争斗,也不参与茶门的任何评定,只是安安分分地种茶卖茶,日子过得平静安稳。每年高慕之的忌日,她都会泡一壶他最喜欢的诏安陈茶,放在茶园的最高处,风一吹,茶香飘得满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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