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神之一手(2/2)
而就在黑棋与白棋激战正酣之时,赤棋动了。
睚眦的棋子在盘面之上本已所剩不多,作为棋子最少的一方,他理应在此时稳守己阵,待其余三人相互消耗之后坐收渔利。可他偏偏挑在此时出手了。
赤棋自下方战场猛然切入黑棋后路,以一手凶狠的打入直插周穆王阵型的薄弱之处。那一步落子之猛、之快,完全不像是一个棋子最少之人应有的姿态,倒像是蓄谋已久一般。
周穆王面色骤变。他腹背受敌,前方是卢舍那佛白棋的正面压制,后方是睚眦赤棋的猛然突入。他勉强以黑棋向两侧各应了一手,想要稳住局面,可他的棋子本就不及卢舍那佛,又兼睚眦从侧翼突袭,两线作战之下顿时捉襟见肘。
数步之间,黑棋便被白赤两色联手削去了大片实地,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几近崩散。
但这还远不是最致命的一击。
就在周穆王勉力抵挡卢舍那佛与睚眦的双面夹击之时,北方石台之上,北辰的指尖再次拈起了一枚青棋。那枚棋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一处早已被双方弃置的角落之上——那是此前卢舍那佛与北辰在右上角缠斗之后留下的残局地带,双方皆以为那片区域的争夺已经结束,各自收手转战他处。
可北辰此刻重新落子于其中,那一角残局之中竟然还藏着一道他刻意留下的暗手。
青棋落下,右上角那片已然沉寂了数十手的旧战场骤然苏醒。那些看似已被白棋吞没的青棋残子,竟在那一子落下的瞬间被同时激活,化作一道暗线直插周穆王阵型的后翼。
那是北辰在数十步之前便已布下的后手,一直隐而不发,直到此刻方才动用。
周穆王的后路被彻底封死。前方白棋压阵,侧翼赤棋突入,后路青棋断截,三面受敌,再无回旋余地。他那残缺不全的黑棋在四道灵光的挤压之下寸寸崩解,如雪崩一般从盘面之上层层剥落。
数手之后,周穆王最后几枚黑棋被白棋提尽,盘面之上再无黑子立足之地。
他被逐出了棋局。
满山仙神之中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许多人望向周穆王的目光之中带着几分诧异与惋惜——大周之主居然成了第一个出局之人。可更多的人目光却落在了北方石台之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之上,心中各自生出疑虑。
周穆王跌出棋局的那一刻,北台之上,北辰收回指尖,神色平静如初,仿佛方才那最后一手与他并无关系。
棋盘之上,只剩下三人。
卢舍那佛的白棋依旧占据盘面大半,金光流转之间隐有风雷之势。北辰的青棋在方才与卢舍那佛的激战之中折损了不少,盘面上仅余一百余子。
而睚眦的赤棋本就不多,又在方才突袭周穆王时投入了不少,此刻也不过与北辰相差无几。
三人之中,卢舍那佛的优势已经极为明显——棋子最多、阵型最厚、实地最广,看上去几乎已是胜券在握。
然而就在此刻,睚眦落了一子。
那一子落在棋盘正中附近的一处无关紧要之处,仿佛只是随手一放。可众多仙神仔细看去之后,却发现那一子落下之后,赤棋的阵型竟从内部开始自行崩解——原本尚算齐整的赤色棋子如同被抽走了根基一般,从盘面之上一枚接一枚地熄灭灵光,化作灰白之色,转而被相邻的青棋所吸收。
那不是被吃,那是自杀。
睚眦将自己的棋子拱手送给了北辰。
满山仙神的目光骤然大变。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眉头紧锁,有人低声惊呼。睚眦在棋盘之上自毁阵型,将仅存的棋子尽数让渡给北辰,这分明是在故意输棋。
龙族与北辰之间,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交易。
睚眦那对冷厉的目光之中看不出半分情绪,他只是在那最后一步落定之后微微阖上了眼,仿佛这场棋局的胜负与他再无关系。
棋盘之上,赤棋尽数熄灭,化作点点赤红色的灵光汇入青棋之中。北辰的棋子骤然暴涨,从一百余子增至近二百之数,虽仍不及卢舍那佛的白棋之数,却已仅仅差了数目的差距。
卢舍那佛的目光沉了下来。
棋盘之上已只剩二人。白棋与青棋各踞半边,灵光交映,将整张棋盘分作两半——一半金光灿灿如白昼,一半青光幽沉如夜色。两人对坐于东南与北台之上,目光在棋盘上空无声相撞,不需言语,便已明了对方心意。
接下来这一局,才是真正的胜负。
北辰一改方才的激进棋风,青棋变得极为稳健。他不再主动出击,而是以守为攻,步步为营,在棋盘之上缓缓铺开一张绵密的大网。每一子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之上,不求速胜,不求奇袭,只求将局面拖入他预设的轨道之中。
卢舍那佛则保持着攻势。她的白棋数量虽已不如开初时那般充裕,却仍是盘面之上最多的一方。她便以这微弱的数目优势为凭,层层推进、处处挤压,在白棋与青棋的交界之处反复绞杀,每一次交手都要从北辰的阵型之中撕下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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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进入了漫长的拉锯之中。
两人每一步都极为谨慎,下子之间间隔越来越长,有时甚至一炷香的功夫才落下一子。
棋盘之上的灵光不再激荡,而是沉静如水,可那沉静之下却藏着比激战更为凶险的暗流。每一步都是一次道途的交锋,每一步都是一次心神的碰撞。
卢舍那佛凭借多出的几目优势,在官子阶段占据主动。她以一手大飞逼入青棋的腹地,又接一手小尖将北辰的后路封死,白棋的阵型如同铁壁一般缓缓合拢,将青棋的空间越压越窄。
整张棋盘之上,白棋的实地已经明显超过了青棋,北辰的败象已然显露,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他大势已去。
可就在此刻,北辰落了一子。
那一子落在棋盘右上角——正是他与卢舍那佛最初交手时的那片旧战场。那片区域之中残子密布,双方都以为那里的争夺早已终结,各自收手之后便再也没有碰过。
可此刻北辰重新落子于那片旧战场之中时,整片区域却忽然亮起了一道幽沉的青光——
那些被遗忘的棋子,那些被认为已然死去的青棋残子,竟在那一步落下的瞬间被同时唤醒。它们沿着纵横十九道的纹路连成一道横贯棋盘的长龙,从右上角一路延伸至中腹,再从中腹折向左下,将白棋整片阵型拦腰截断。
这一子,名为地元。
北辰从一开始便在做这件事。他此前每一次在棋盘之上的落子,无论是与卢舍那佛正面交锋的强手,还是与周穆王、睚眦之间的纠缠,每一枚被牺牲的青棋都落在了一条暗线之上。
那条暗线横贯棋盘,自右上角起,经中腹、穿天元、入左下,像是一道隐藏在盘面底层的脉络,每一步看似是弃子,实则是在为一局横贯全局的杀招铺路。
卢舍那佛的目光在棋盘之上凝固了。
她看到了那枚地元一子落下的方位,也看到了那一道横贯棋盘的长龙。她的白棋阵型被那一道青气从中切断,左右不能相顾,上下不能呼应。表面上看,那片白棋依旧坚固如初,可只要细看便能发现,那道青气所至之处,白棋的灵光已在悄然碎裂。
她沉默了很久。棋盘之上,白棋的金光与青棋的青气交缠缠绕,明灭不定。她知道,她还可以继续下下去。以她的根基与棋力,即便被斩断了阵型,也未必没有反扑之机。
可她也同样知道,那只是一场徒劳的挣扎。眼前这个人从第一步落子之时便布下了这局棋,每一步都是计算之内,每一子都是陷阱的一环。她察觉到了,却终究还是踏了进去。
卢舍那佛缓缓收回了按在棋枰边缘的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挫败之意:“你在下第一步的时候,便已定下了此局。是我疏忽了。”
北辰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不是你疏忽了。这是我设的陷阱,向死而生而已。只要你心中还有取胜之念,便终究会踏入此局。”
卢舍那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语气之中没有怨怼,只有一种坦然:“这一局,是我输了。”
她说完这句话,便站起身来。三辰冠的光辉在她头顶流转了一瞬,随即便被她敛入了眉心之中,转身离台。
满山仙神看着她的身影,各自沉默。有人心中生出几分敬意,卢舍那佛贵为佛祖,在明知尚有纠缠之力时却能坦然认输,这份心性之豁达,已非寻常天仙可比。
弈天棋盘之上的灵光缓缓收敛。四角石台依次消散,那纵横十九道的棋枰也随之化为虚无。
北辰率先站起身来,立于棋盘消逝之处,目光扫过四方。
……
玄历十万四千九百七十六年,岱岳之巅,弈天棋局,四主各持帝器入枰。
卢舍那佛持白以三百六十一子居首,北辰持青二百一十,周穆王持黑百八十,睚眦持赤百五十。
四色相攻,各怀谋略,棋至中局,北辰以北路之失诱白深入,以腹地之局陷黑出枰,又以暗契收赤子之献。及至枰上仅余青白两家,北辰以二百一十子对三百六十一子之局,积败退之势于三百六十手之中,待卢舍那白势将成之时,落一子于右上角孤棋之内,全局气门尽数打通,死子翻生,三辰冠一瞬失其位格。白势如山而崩于气门,佛无言而退。
后世谓之地元一子,言其以万中存一之微末天机落子反杀,神之一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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