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离去(2/2)
蓝忘机睫毛猛地一颤,骤然睁眼。
眼底残存的睡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空凉。他几乎是瞬间坐起身,衣袍散乱,青丝垂落肩头,素来沉稳无波的心跳第一次乱得彻底,重重撞着胸腔,沉闷发慌。
“魏婴?”
他低唤一声,无人应答。
静室空空荡荡,桌椅整齐,烛火已熄,帘幕轻垂,处处规整,唯独少了那个本该卧在他怀中的人。
蓝忘机披衣起身,步履极快地扫过内室、隔间、暖阁,每一处角落都细细看过,眼底的镇定一寸寸碎裂,沉郁的恐慌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整座静室,杳无人迹。
最后,他在案头正中,看见一张平整摊开的素色信纸。
字迹清隽熟悉,是魏无羡的手笔,寥寥数行,字字清淡,却字字决绝——一纸工整的和离书。
落笔端正,署名清晰,没有半分潦草,没有半分犹豫。
像是思虑良久,早已下定决心。
蓝忘机指尖微颤,伸手抚过纸面,微凉的宣纸刺得他指腹发麻。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窒息,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不敢多滞,转身大步踏出静室。
门外值守的蓝氏弟子见仙督步履匆匆、神色从未有过的凝重凛冽,心头一紧,立刻躬身行礼。
“可见夫人?”蓝忘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力压抑的失控。
弟子垂首惶恐回话:“回仙督,自晨起至今,未曾见过夫人出静室半步。”
未曾见过。
也就是说,魏无羡是悄无声息、独自一人,凭空离开了云深不知处。
没有道别,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只留一纸和离,断尽牵绊。
蓝忘机不再多言,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束好乱发,足尖一点,纵身御剑而起。
清冷白光划破云深天际,疾驰向南。
寻常从姑苏御剑去往云梦莲花坞,路途迢迢,山水阻隔,纵使全速而行,也需整整三个时辰方能抵达。
可今日,蓝忘机全然不顾灵力耗损、经脉承压,剑身破空的速度催到极致,罡风烈烈割过耳畔,吹得白衣翻飞、青丝狂舞,沿途山林草木尽数化作虚影,风声呼啸灌满四肢百骸,只剩心底一个执念——找到他,留住他。
不过一个时辰不到,原本漫长的水路山路尽数掠过。
云梦渡口遥遥在望,莲花坞连片的碧荷亭台映入眼帘。
守坞弟子忽见天际一道极致凛冽的白虹极速坠下,气势迫人,连忙快步上前迎候,躬身行礼:“恭迎仙督驾临!”
蓝忘机落地极快,抬眸便问,声音紧绷沙哑,带着翻涌的焦灼:“魏婴呢?”
守门弟子一愣,茫然摇头:“未曾见大师兄归来……”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熟悉的嗓音从院内传来。
江澄一身玄色宗主常服,缓步走出,眉宇间带着几分惊疑与沉敛,看着神色紊乱、风尘仆仆的蓝忘机,淡淡开口:“仙督急匆匆驾临莲花坞,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蓝忘机抬眸,眼底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惨白,直直望向江澄,重复追问:“魏婴呢?他是不是在这里?”
江澄眸色微微一沉,心头瞬间了然,面上却故作平静,微微蹙眉摇头:“魏无羡不是一直在云深不知处静养?怎么会来我莲花坞。他不在我这里。”
“不在?”
短短两字,像是最后一根断弦,彻底击碎了蓝忘机紧绷的心神。
他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眼底所有的笃定尽数崩塌,一片茫茫空白。
若是不在莲花坞,那他能去哪里?
他身子刚好,低烧未退,能去往何处安身?
蓝忘机再无心多说半句,甚至来不及道一句客套告辞,转身便要再度纵身而起,继续漫无目的地寻人。
那背影挺拔依旧,却透着极致的仓皇、孤寂与慌乱,素来端方自持、稳如青山的仙督,此刻竟落魄得让人心头发涩。
江澄立在原地,看着他匆匆欲去的背影,眼底复杂翻涌,五味杂陈。
待蓝忘机踏出几步,他才缓缓转过身,快步朝着莲花坞内院走去。
他撒谎了。
魏无羡一早就来了。
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莲花坞的大门才刚刚开启,那人便孤零零地立在渡口长阶上。
一身素白单薄衣袍,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上半点血色全无,眉眼恹恹,气若游丝,仿佛风一吹便能倒下,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
江澄晨起巡查,远远看见那道单薄的身影时,心脏骤然一紧,差点当场失态。
多少年了,他从未见过魏无羡这般模样。
江澄当时快步冲过去,冷声质问他怎么独自跑回云梦、蓝忘机为何不陪着他。
可魏无羡只是虚弱地靠在他手臂上,气息极轻,用尽全身力气,只说了一句话:“江澄,别告诉蓝湛我在这里。”
除此之外,任凭江澄如何追问、如何逼问,他一言不发。
被扶回内院寝房之后,他便安安静静靠在榻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往日里嘴贫调皮、处处顶嘴、一刻也闲不住的人,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换作寻常时候,魏无羡但凡回来,必定缠着他要莲子、要汤喝、要拌嘴打闹,半点不肯安分。江澄定然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嫌他聒噪、嫌他贪吃、嫌他无事生非。
可今日,江澄半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看着他惨白虚弱、奄奄一息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彻底熄灭的光亮,看着他浑身浸透的疲惫与心死,江澄心里只剩沉甸甸的发闷与后怕。
他甚至心底隐隐发慌——
以魏无羡此刻的状态,若真的逼他、怼他,或许他真的会撑不住,下一刻就彻底闭眼,再也醒不过来。
江澄脚步沉沉,一步步走向寝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