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护窍骨与点天灯(2/2)
再然后,白老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别乱动!吐出来了!”
片刻后,妇人捧着一只小药碗从车厢里出来。
碗里埋着灰白药粉。
药粉中央,露出一枚小小的骨片。
那东西只有半截手指长,外面包着一层被胃液泡黑的银皮,银皮裂开一角,里面灰白色的骨片倒是没断。
骨片上缠着一圈细红线,红线已经发暗,却还连着。
妇人看见骨片没裂,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白庆魁也吐出一口气。
“没碎就好。”
顾异看着那枚埋在药灰里的小骨片,眼神微动。
他原本只当白小九命硬。
现在看,小九能在荒野上撑这么久,多半就是靠它吊着。
这块东西不大,却能让一个没正式打窍的孩子,在荒野、白毛风、盲驼帮和Site-42那种地方硬撑到现在。
外道仙堂敢让一个个底层村子在雪原上活下来,靠的果然不是几句“大仙保佑”。
妇人把药碗交给医手,回头冲车厢里骂:
“你缓过这口气再出来。”
白小九虚弱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
“那……能不打了吗?”
妇人冷笑。
“想得美。”
车厢里安静了。
周围有人笑了一声,又很快压下去。
因为验车那边,忽然有人喊:
“三哥,后头这仨包,咋处置?”
众人的目光转过去。
雪车后半截,破帆布
麻绳捆得很紧,边角处渗着冻成黑红色的冰碴。因为天太冷,血水早就凝住了,没什么味儿,只在帆布缝里露出几截被折断的僵硬手指。
白老三从医车厢门口走出来,看了一眼。
“盲驼帮的拍花子。”
太平镇缓冲场静了一瞬。
这里没人不知道盲驼帮。
这帮人不算什么大势力,可恶心得很。专挑荒野路上掉队的孩子、流民、孤寡病号下手,打断腿,蒙眼,塞进驼车夹层,再转手卖给矿洞、黑窑、铁城。
荒野上杀人不稀奇。
可拐孩子,是另一回事。
白庆魁走过去,一把掀开破帆布。
三个被冻得青黑的人贩子露了出来。
为了带回太平镇,他们的关节都被敲断了,身体像叠破被子一样对折着。脸还保持着死前那副痴傻表情,嘴角挂着冻硬的涎水,看上去又滑稽又恶心。
医车厢里,白小九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
脸白得像纸。
他看见那三个包,眼里的委屈一下没了。
“有他们一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盲驼帮别的人,三哥在外头宰了不少。”
“那也不够。”
白庆魁声音冷下来。
他回头喊:
“拖去西货场。”
“先挂灯杆底下。”
两个膀大腰圆的炮子立刻上前,一人扛起一个尸包,剩下那个被他们用铁钩拖着走。
林缺看着那铁钩勾进帆布,眼皮跳了一下。
他小声问:
“西货场灯杆……干什么的?”
白小九扶着门框,有气无力地答:
“点天灯。”
林缺闭嘴了。
白老三站在医车厢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
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很。
“明早开集,挂西货场。”
“跑荒的、换肉的、卖皮子的、倒货的、赶马帮的,都得从那边过。”
他看着那三个被拖走的尸包。
“让他们都看看。”
“白家的崽子,不是论斤卖的。”
“以后谁再把手伸到白家孩子身上,甭管活的死的,太平镇都给他留灯杆。”
那三个尸包被拖向缓冲场西侧的一条岔道。
顾异从这里看不见完整的西货场。
只能看见岔道尽头有几根高高竖起的黑木杆,杆顶挂着旧油布。风一吹,油布在远处晃,像几面破旗。
两个炮子的背影很快被往来人流和车厢阴影吞了进去。
缓冲场里没人跟过去看热闹。
验车的继续验车,牵马的继续牵马。
医车厢里又有人喊下一号伤患进去。
大柜这时才重新开口:
“行了。”
“车验完,马也入栏,别让客人在门口吹风。”
他说完,转向顾异,语气比刚才缓了不少。
“李先生,刚才门口乱,让你见笑了。”
“镇里今天事多,招待不周,你先担待。”
他抬手指了指内场方向。
“外客窖已经让人收拾了,离火道近,暖和,也清静。几位先过去歇口气,喝碗热汤。”
“等堂主到了,老榆树村的事,咱们再正经坐下说。”
这话说得比刚才好听许多。
没有提祖窖,也没有提防备。
可该安排的地方都安排了。
顾异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大柜又转头吩咐身边的人:
“老三,你先去洗洗手,换件衣裳。等会儿带那盏灯去小香房。”
“至于小九……”
他看了一眼医车厢。
白小九还扶着门框,脸白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
大柜顿了顿。
“让他娘先看着。别让他乱跑,也别真打坏了。堂主还得问他话。”
白小九在车厢门口有气无力地嘀咕:
“还是大柜叔疼我……”
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闭嘴。”
大柜像没听见,目光又落到林缺身上。
林缺立刻把背挺直了些。
大柜没有急着问他的来路,只是朝顾异那边看了一眼,语气仍旧客气:
“这位也是跟李先生一道的?”
顾异嗯了一声。
“我的人。”
林缺裹着被子的手指微微一松。
大柜点点头。
“那就一起安排。”
他说着,回头看向旁边几个白家炮子。
“都记着点,几位是老三请回来的客人。”
“眼睛放亮,手放干净。”
“堂主没到之前,别围着问东问西,也别给太平镇丢人。”
顾异收回目光。
“带路吧。”
大柜侧身让出路。
“李先生,这边请。”
一行人终于离开缓冲场,往太平镇真正的内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