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巨大双目的眼(2/2)
“五天。”猎鹰攥紧了枪,“它在这里面待了五天,我们进来的时候铁门是开着的——”
“它出去了。”赵铁柱把后半句说了出来。
就在这时,码头方向传来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金属被巨力撞击后发出的轰鸣。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码头上那些橡皮艇一艘接一艘地砸碎。
白良第一个冲向铁门。冲出铁门的瞬间他看到码头上那三艘橡皮艇已经全部变成了碎片,漂浮在黑色水面上。那辆两栖运输车被整个翻了过来,车底朝上,四个轮子还在空转。而在码头边缘,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人的背影。赤裸的,瘦削的,皮肤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脊椎的每一节都凸出来,肩胛骨像两把折起的刀。它站在码头最边缘,低头看着水面,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它的右手还握着一块从运输车上撕下来的钢板,钢板边缘沾着新鲜的泥土——它刚才就是用这块钢板砸碎了橡皮艇。
听到脚步声,它转过了身。
白良见过很多面孔。完达山上那些被砌进混凝土里的劳工的骷髅面孔,新京地下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年轻面孔,南京纪念馆里沈青那双燃烧着血色火焰的面孔,对马岛海底那四万二千个扭曲了一千三百年的怨魂面孔。但眼前这张面孔,和所有这些都不一样。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五官端正,甚至说得上清秀。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苍白,头发因为在培养液里浸泡而稀疏。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是黑色的,但那黑色不是“灭”那种纯粹的空洞,而是一种被太多痛苦浸泡之后彻底麻木的黑色。它没有表情。嘴角没有上扬,眉头没有皱起,眼睛里没有恨意也没有杀意。它只是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砸碎橡皮艇的钢板,像一个刚刚完成一件体力活后站在原地休息的工人。
“‘根’。”白良轻声说出了它的名字。
它的目光移到白良脸上,停住了。不是那种被叫到名字后的本能反应,而是某种更加缓慢的、像是穿越了极长距离之后终于抵达终点的注视。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它的日语带着浓重的、不属于任何日本地区的口音——那是八十年前滇西一带的口音。
“你认识我?”
白良的左臂已经化成了长刀,但他没有举起刀。他将刀尖垂向地面,用中文回答:“我认识你从哪里来。”
它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个收缩极其细微,但白良捕捉到了。在它那层厚厚的麻木底下,有什么东西被“从哪里来”这几个字触动了。
“我从哪里来?”它用中文重复了一遍。不是标准的普通话,是带着滇西口音的方言。那口音不是它自己的,是从那些被注入的记忆中继承来的。
“从腾冲。从滇西。从一九四二年的远征军。”白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的身体是日本人造的。但你血液里的基因,来自一个叫阿旺的远征军战俘。”
“根”的右手松开了。那块钢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它的嘴张了张,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它的面部肌肉在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麻木底下拼命挣扎想要浮上来。但那个东西被压得太深了,深到它自己都够不到。
“我不知道。”它的声音变得嘶哑起来,不再是砂纸磨砂纸,而是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刚才说的那些。我脑子里有很多人的死。我不认识那些人,但我记得他们的死。每一个人的死我都记得,但我不知道哪一个是我的。”
白良将左手的长刀收了回去,角质层退入皮肤。他迈出一步,走向“根”。猎鹰在身后极低地喊了一声“队长”,他没有回头。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根”面前,从胸口口袋里取出那本树皮封面的笔记本,放在“根”的手里。
“这个人的死,你记得吗?”
“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它没有翻开。它的手指触摸到树皮封面的瞬间,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它翻开了第一页。
那行歪歪扭扭的汉字——“余名阿旺,滇西腾冲人,民国三十一年被俘,押至此处。日军日夜拷问,逼余供出远征军情报。余未吐一字。今日闻日军战事不利,恐其狗急跳墙。若有后来者见此笔记,请代余告之妻儿:吾未辱国。”
它没有念出声。它的嘴唇在动,但喉咙里只有气音,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它的手指在“阿旺”两个字上反复摩挲,指尖沿着笔画一遍一遍地描。描到“妻儿”的时候,它的手指停住了。然后,从那双被太多痛苦泡得麻木的黑色眼睛里,流出了一行眼泪。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泪。它的眼泪是淡黄色的,和培养罐里的液体颜色一模一样。八十年的药剂浸泡早已将它的泪腺腐蚀得面目全非,但眼泪还在。眼泪还在,人就没有完全死。
“我记得。”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我记得被抽血的时候。他们把我绑在铁架子上,从大腿根抽血,一管一管地抽。抽完了就注射一种蓝色的东西,注射完了再抽。我记不清被抽了多少次。后来他们不抽了,把我关进一个玻璃罐子里。罐子里全是水。我在水里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一次醒来,脑子里就多了好多人的死。我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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