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二十六章 流年(下)(2/2)
新格色寺已全面竣工。
整座寺院依山势而建,白墙金顶,大殿正中供着一尊等身高的雪山女神石像,工艺虽比不得逻些那些千年古寺的精细,但胜在气势恢宏,自有一股新生的庄严。寺院的规模也比旧寺大了一圈,光是僧舍便能容纳百余僧众。
楚红河信里讲,领衔的是逻些的扎西平措仁波切,随行的有三大寺的六位堪布、十几位格西,外加一整套开光仪轨所需的经师、乐师和铁棒喇嘛。名义上是为新寺举行开光供养法会,以示祝贺,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来者不善。按密教传统,新寺开光必须以该寺所属教派的仪轨为准,而格色寺一脉的传承自来便属于大胜法王座下,法会的核心环节包括坛城启建、本尊灌顶和主供开光,必须由拥有大胜法王传承法脉的上师来主持。可大胜法王的传承自加央扎西出逃达兰之后便再没有在雪域公开露面,逻些方面派来的这个上师团,打的旗号便是“代行法王职权”。一旦让他们主持了开光法会,便等于是在法统上确认了新格色寺归属于逻些方面认可的传承体系,而边巴那个大胜法王转世灵童的身份将名存实亡,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格色寺最终再次回归原来的轨迹。
韩虎急得连写了两封信送到锦官,请楚红河帮忙联系川西一带与格色寺旧有渊源的几位老上师,想要赶在上师团抵达之前凑出一套自己的开光法会仪轨。但格色寺旧有的传承经卷要么毁于当年的地震大火,要么被加央扎西带去了达兰,没有传承经卷,没有具格上师,开光法会便无从谈起。
收到这封信,我急召慕建国来港,等他到了便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宣布为迎接千禧之交、为香港祈福禳灾,我将启建一场太平清醮。这场太平清醮将覆盖全港。法会之前,我需要连续斋戒三个月。在这三个月里,不见外客,不踏出高天观半步。所有想要在这段期间见我的人,都请等到法会之后。新闻发布会的录像当晚就上了本港的电视新闻,第二天各大报纸都在头版做了报道。道教联合会随后发表声明,表示将全力支持惠真人启建此次大醮,并号召全港信众在斋醮期间茹素守戒,同襄盛举。
新闻发布会结束的当晚,慕建国伪装成我的样子留驻高天观,而我则带着斩心剑和喷子,背着装了一应法器的挎包,悄然离开香港,北上入关,先往金城。
到了金城,我谁也没有惊动,独自前往石磨山,来到高天观本观。
山门外,满地落花,铺得厚厚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却软得让人心里发空。
木芙蓉树依旧不见踪影,可这些花瓣分明新鲜水润,像是刚刚从枝头落下来一般。
我从院墙翻进去,观里的陈设一如往日。大白猪不知去了哪里。三清殿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走进三清殿,给三清上过香,便坐到地面蒲团上,闭目打坐。
恍惚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下意识睁开起身,循着药香味一路寻过去,走出高天观,却见观门外的空地上,一个道姑正在指导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练习法术。
两人都背对着我,看不清楚样子,但练习的法术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倒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阴脉术里破除迷神幻觉的手段,但细一品却又有些不完全一样。
这一看,立时就看了下去。
不知不觉间,就把两人的整个教学过程从头看到尾,只是两人始终不出声,像是在演默片。
道姑教得极有耐心,反倒是一直没学明白的小姑娘有些急了,干脆不学了,只说:“我要学的是杀伐之术,学成了就去杀了玄相和她那些该死的手下,可你却整天不是让我读经书,就是让我学阴脉术这种治病袪阴的玩意,到底什么时候才肯传我杀伐之术?”
道姑温声道:“先学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一道线。你学东西快,但有些东西不是快就行的。太快了,线还没画牢,你就已经跑过去了。跑过去,就回不来了。你要学的东西很多,但最先要学的,是把这道线画牢。”
我听着这话,若有所思,便忍不住往前凑了凑,原想再听得仔细听,哪知道方凑上去,道姑便转头看向我,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黄玄然。
我心中一跳,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猛得睁开眼睛。
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
我依旧盘腿坐在蒲团上,殿里一片漆黑。
唯一的亮光是香炉里那三炷香,才烧了小半截,小红点忽明忽暗。
我刚想松一口气,忽然感觉到一股灼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缓缓抬起头,看向三清像。左首那一尊,脸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不再是原本的木雕泥塑,而是变成了黄玄然的脸,带着与梦中一模一样的笑意。
下一刻,三清殿突然消失了。
三清像立在露天空地上,背后是一片遮天蔽月的花海。
一棵顶天立地的木芙蓉树立在花海中央,树冠遮天蔽日,繁花满枝,密密匝匝的粉色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头,落在三清殿的青砖地面上。
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老式军装,军帽戴得端端正正,双手交握在身前,遥遥看着我,面容模糊在花影里,看不清五官,但我就是知道,她在对我温柔地笑。
不对!
这个念头刚一浮起来,我便下意识施展破幻法门。
法门施展出来,木芙蓉树和树下的人立刻消失了,三清殿重新出现,三清像的面孔也都恢复了正常。
但下一刻,三清像变成了加央扎西,面孔狰狞扭曲地向我猛扑过来。
我冷笑了一声,一抖袖子,可左边没滑出喷子,右边没滑出斩心剑,一时两手空空。
加央扎西扑到近前。
我慌忙着地一滚,躲避他的攻击。
这一滚,四周突然暗了下来。
加央扎西不见了。
三清像好端端的立在台上。
殿门依旧紧闭着,月光依旧从窗棂里透进来,香炉里那三炷香依旧燃着小半截,小红点忽明忽暗。
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我已经从蒲团上滚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轻举妄动,斜眼瞅着月光位置,掐指算了一下,这才确认这次是真清醒过来了,正要起身,却忽见身下的蒲团也随着我的动作离开了原位。
露出来的地面上有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