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马文才24(1/2)
第二天,马文才照常去王家。
王宁之在书房,案上摊着一本书。
马文才行礼,坐下,从袖中取出昨日写的笔记。
王宁之拿起案上的笔记,翻开,慢慢看完。
“今日写得不比之前,心思散了。但,比之前的都好。”
马文才抬起头,看着王宁之。
王宁之没有解释,只从案下抽出一卷书:“读这个。《管子·海王》,三日后来讲。”
三日后,马文才讲《海王》。
他讲盐铁之利,讲“官山海”,讲管仲如何以盐策富国强兵。
王宁之听着,偶尔问一句,马文才答得谨慎,但比往日流畅。
讲完,王宁之点头:“可以。”
然后他起身,“我去更衣,你先自己找书看。”
马文才应是,目光落在书架上。
王然之的书案就在旁边,案上摊着几张纸,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的。
他走过去,想挑一本《国语》。
但目光掠过王然之案上那页纸时,停了一瞬。
“取卤水煎之,去浮沫,复煎,得白晶……”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知道这是什么。
太守府每年从盐利里抽成,他从小就知道盐有多值钱。
粗盐苦涩,士族不屑食,但若是能炼出细白如雪的盐——
马文才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页纸上。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伸了出去,碰到了纸的边缘。
纸角微微卷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却像是一道惊雷。
他的手指停住了。
指腹下,纸张的纹理清晰可辨,微微粗糙,带着墨香。
只要轻轻一抽,就能把它纳入袖中。
带回去,告诉父亲,马家在盐利上的话语权会大不一样。
甚至——他可以借此,让父亲帮他向王家提亲。
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说:王公子教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来偷东西的。
“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声音又说,“没有抄,没有带,不算偷。而且这法子放在桌上,没有锁,没有藏……”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纸角卷得更紧了。
然后——
他松开了。
纸角弹回原处,轻轻颤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文才退后一步,站在案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然后转身,等王宁之回来。
没一会儿,王宁之回来了,马文才立即行了一礼:“王公子,文才有一事,想请教。”
“说。”
“刚刚在书房,”马文才的声音很稳,但耳朵微微发红,“见二公子案上有炼盐之法。文才……不慎看到了几个字。”
王宁之抬眼看他。
“文才不敢擅观,”马文才继续说,“此后或不便再入书房?”
王宁之看着他,目光不偏不倚。
马文才没有躲,任他看着。
过了几息,王宁之开口,语气平淡:“不必。”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那本书,放回书架:“那页纸,是旧稿。你看不看,无妨。”
马文才微微一怔。
王宁之没有解释,只走回案后坐下:“明日同一时辰,来下棋。”
“……是。”
马文才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王宁之忽然说了一句:“马公子。”
他回头。
王宁之低头翻书,没有看他:“昨天做的不错。”
马文才愣了一瞬。
然后他明白了——那件事,王家知道了。全部。
他站在门口,手指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稳稳地行了一礼:“谢王公子。”
马文才退出书房,沿着回廊往外走。
转过月洞门,迎面撞见一个人。
王然之靠在廊柱上,扇子半开,笑眯眯地看着他。
“马公子,”他晃了晃扇子,“今日讲得如何?”
马文才脚步顿住,行了一礼:“二公子。王公子说……可以。”
“可以?”王然之挑了挑眉,扇子一合,在掌心敲了敲,“大哥的‘可以’,比别人的‘甚好’还难得。”
他站直了身子,朝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那页纸,看见了?”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紧。
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垂下眼,声音平稳:“看见了。文才已经向王公子坦白。”
“哦——”王然之拖长了调子,扇子又“唰”地打开,慢悠悠地摇着,“主动说的?”
“是。”
王然之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耳朵,又滑回眼睛。
“啧。”他忽然笑了,笑得扇子都快拿不稳了,“马公子,你知道那页纸是什么吗?”
“炼盐之法。”
“知道是谁放的吗?”
马文才微微一怔。
王然之把扇子一收,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促狭:
“我放的。故意放的。就摊在那儿,没锁没藏,等着看有没有人顺手牵羊。”
他退后一步,重新靠在廊柱上,扇子点了点下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你不错。真的。”
“上一个看见那页纸的,”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把纸塞进了袖子里。然后——”
扇子一收,在颈间虚虚一划。
马文才的后背微微一凉。
但他没有后退,只是垂下眼,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二公子是在试探文才?”
“试探?”王然之摇了摇头,扇子又打开,慢悠悠地摇着,“不,是考验。试探是怕你有坏心,考验是——”
他看着马文才,目光忽然认真了一瞬:
“看你能不能忍得住。”
“忍得住什么?”
“忍住你自己。”王然之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马公子,你这种人,我见过不少。出身不高,心气不低,憋着一股劲儿想往上爬。”
“大多数人,看见捷径就冲。你不一样——”
扇子一收,在掌心敲了敲:“这说明什么?”
马文才没有接话。
王然之也不需要他接话,自己给出了答案:
“说明你是来——”
他顿了顿,扇子指向书房的方向:
“学东西的。”
马文才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耳朵更红了,但这次不是紧张,是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窘迫。
“二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文才……”
“行了行了。”王然之摆摆手,扇子一收,转身往书房走,“别文才文才的了。明天来下棋,我让你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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