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沔水残阳(2/2)
桓石虔正立马高处了望,忽见北边高坡上涌出无数秦军旗号,那道黑色的铁流如雷霆般席卷而来,不由得面色骤变。
他猛地勒转马头,厉声道:
“不好!秦军来袭!速速随我整队迎战!”
可这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整队。
晋军正忙着渡河,步卒散在岸边,百姓挤作一团,军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发颤。
“秦军来了——!”
惊呼声尚未落下,连霸的骑兵已冲入阵中。
长矛横扫,长戟刺穿,马蹄踏过,那些猝不及防的晋军步卒成片倒下。
鲜血迸溅,惨叫声震天,那道黑色的铁流在晋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桓彦、耿毅率甲、丙两军步卒紧随其后,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齐刷刷地压上去。
他们训练有素,不似寻常州郡兵那般见敌就冲,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阵型,既快速又稳当地向前推进。
那些被骑兵冲散的晋军溃兵,迎面撞上这道森然的矛林、戟林,又成片倒下。
李成率丙军甲幢紧跟耿毅步伐,专攻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晋军。
他身先士卒,挥刀连斩数人,身上溅满鲜血,却愈战愈勇。
麾下那些士卒受他鼓舞,也嗷嗷叫着往前冲,将晋军的右翼撕开一道口子。
许胄率乙军从另一侧杀入,一杆长槊舞得虎虎生风,接连挑翻三四个晋军,杀得浑身浴血。
毛德祖跟在许胄军中,带着他那什的士卒,紧紧跟在队主身后。
他牢记着毛秋晴的教诲,一边厮杀,一边留意着周围士卒的动静,不时喊一声“跟上”别乱”。
他亲手砍倒一个冲近的晋军,溅了满脸的血,却来不及擦,又朝下一个扑去。
桓石虔立马于高处,眼见自己的人马被冲得七零八落,又惊又怒。
他一把抓起马槊,厉声道:
“亲卫营,随我来!”
郭铨一把拉住他,嘶声道:
“将军,来不及了!那些人救不回来了!快走!”
桓石虔挣开他的手,双目赤红,吼道:
“我桓石虔的兵,岂能丢下不管!”
他一夹马腹,那匹赤红马长嘶一声,直直朝那道黑色的铁流冲去。
身后那两百余亲卫骑兵也纷纷跟上,人人怒吼着,朝秦军最密集处扑去。
这一彪人马虽只两百来骑,却个个悍不畏死,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竟真让他们杀出一条血路。
连霸正杀得性起,忽见这股晋军骑兵冲来,连忙率止戈骑迎上。
两股骑兵轰然撞在一处,兵刃交击,鲜血迸溅,战马长嘶,惨叫声震天。
桓石虔一槊刺翻一个秦军骑兵,又一槊挑飞一个,勇不可当。
连霸挥矛来迎,与他交手数合,竟被他一槊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矛柄。
“好大的力气!”连霸心中一惊。
桓石虔却不与他纠缠,拨马绕过,直直朝那面“王”字大纛冲去。
王曜正立马于一处高坡上观战,忽见那股晋军骑兵冲破止戈骑的拦截,朝自己冲来,心中一凛。
他身旁的铁壁营的幢主李虎早已瞧出不对,厉声道:
“护住府君!”
李虎当即率三百亲卫迅速前出,在那坡下布成一道人墙。
毛秋晴也策马上前,拔出腰间那口环首刀,沉声道:
“列阵!”
铁壁营的士卒们齐刷刷地举起盾牌,长矛从盾隙间探出,在那坡下围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矛林。
桓石虔冲至近前,见那道矛林森然严整,心中一沉。
可他此刻杀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
他一槊刺向一个挡在身前的秦军,那秦军举盾格挡,却被这一槊刺得连人带盾翻倒在地。
桓石虔趁势突入,身后那两百亲卫也紧随其后,与铁壁营杀作一团。
李虎怒吼一声,挥刀迎上。
他一刀劈向桓石虔,桓石虔侧身闪过,反手一槊刺来。
李虎举刀格挡,那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刀。
他心中一凛——这厮好大的力气!
毛秋晴也策马上前,挥刀砍向桓石虔身侧的一个亲卫。
那亲卫举刀格挡,却被她一刀劈得身形一晃。
她趁机再进一刀,结果了那亲卫的性命。
可桓石虔勇猛绝伦,在铁壁营的围攻之下竟毫不畏惧,那杆马槊舞得虎虎生风,片刻间便有四五人死在他槊下。
毛德祖正率本什士卒跟在许胄军中追杀溃敌,忽见那面“王”字大纛处杀声震天,心中一紧。
他望见那道浴血奋战的身影,认出正是那员晋军猛将,当即顾不上多想,对身后士卒喝道:
“跟我来!”
他带着那什士卒,拼死冲过乱军,赶到铁壁营外围。
正见桓石虔一槊刺翻一个铁壁营士卒,朝王曜所在的方向又逼近了几步。
毛德祖热血上涌,大吼一声,挥刀朝桓石虔扑去。
桓石虔余光瞥见一个年轻什长冲来,反手一槊横扫。
毛德祖举刀格挡,那槊上传来的巨力震得他整条手臂都麻了,整个人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可他没有退缩,又吼着扑上去,一刀砍向桓石虔的马腿。
那赤红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桓石虔身形一晃,连忙稳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年轻什长,倒有几分胆色。
毛秋晴见毛德祖冲进来,心中一急,厉声道:
“德祖,退后!”
毛德祖却像没听见,又挥刀砍向桓石虔。
桓石虔一槊刺来,他闪避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迸溅。
可他仍不退,死死缠住桓石虔。
李虎趁机率人围上,盾牌挤,长矛刺,刀砍,终于将桓石虔与那些亲卫隔开。
桓石虔身陷重围,身上添了数处伤口,血染战袍,却仍死战不退。
他望着坡上那面“王”字大纛,眼中满是恨意,嘶声道:
“王曜小儿,可敢与我一决雌雄!”
王曜立马于坡上,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此人便是桓石虔,那个能在万军丛中救出其叔父的猛将,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桓石虔来”。
此刻他虽身陷重围,浑身浴血,可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那股睥睨天下的豪勇,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
可他不能让他突进来。
他是一军之主,他若有事,这八千人马便立马群龙无首,作鸟兽散。
“擒住此人!”他沉声道。
坡下,铁壁营的士卒们拼死抵挡。
桓石虔连杀数人,可那道矛戟林却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怎么也突不过去。
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力气越来越弱,胯下的赤红马也终于支撑不住,哀鸣着倒了下去。
就在此时,郭铨终于带着人冲了过来,拼死将桓石虔从那重围中抢了出来。
桓石虔挣扎着还要往前冲,郭铨却一把抱住他,厉声道: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快走!”
桓石虔怒吼一声,挣开他的手,却见那些止戈骑已然杀穿了己方的后阵,正朝渡口涌去。
那些还没来得及渡河的步卒被冲得四散奔逃,有的跳进河里,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被踏成肉泥。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混成一片,宛如人间地狱。
他望着这副景象,眼眶欲裂,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郭铨和几个亲卫拼死将他架起来,拖到岸边,砍翻几个正在争船的己方士卒,推上一条小船。
桓石虔挣扎着要跳下来,却被郭铨死死按住。
那小船离了岸,迅速往南划去。
桓石虔跪在船头,望着那越来越远的北岸,望着那些被抛弃的士卒,望着那道在火光中飘扬的“王”字大纛,嘶声道:
“王曜——!我桓石虔记住你了——!”
那嘶吼声在暮色中回荡,久久不散。
王曜立于坡上,望着那条小船渐渐消失在晨雾里,久久不语。
岸边的战斗渐渐平息下来。
那些没能渡河的晋军步卒,有的被斩杀,有的跪地投降,有的跳进河里淹死。
掳来的那些百姓聚在一处,哭的哭,喊的喊,乱成一团。
耿毅已命人去安抚,将那些百姓收拢起来,准备带回北岸。
李虎浑身浴血,策马上坡,抱拳道:
“府君,晋军大败,桓石虔、郭铨乘小船南逃。俘获三千余人,斩杀四千有余,其余的都散了。那些被掳的百姓,也救回来大半。”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毛秋晴也走上来,她身上也溅了许多血,鬓角有一道血痕,是方才厮杀时溅上的。
她望了望那些渐渐消失的小船,又望了望浑身是伤的毛德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轻声道:“德祖那孩子,倒是有些胆色。”
王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毛德祖正蹲在地上,让一个医官给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那年轻什长疼得龇牙咧嘴,却硬是没叫出声来。
他望见毛秋晴在看他,连忙挺直了腰板,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王曜也笑了笑,道:
“你带出来的兵,自然不差。”
连霸也小跑过来,那张粗豪的脸上带着几分懊恼,抱拳道:
“府君,末将无能,让那桓石虔突了过来,险些……”
王曜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怪你们,桓石虔之勇,大伙也都亲眼瞧见了,换谁都难以挡住他。”
他说着,望向南边那条渐渐消失的烟尘,慨叹道:
“不想江南灵秀之地,竟出这般虎将。南朝果还有人,天王欲一战灭国,恐不易为也。”
桓彦此时也走过来,那张俊朗的面庞上难得露出一丝感慨。
他望着南岸那片狼藉,轻声道:
“府君说的是,那桓石虔今日负恨而去。来日若再相遇,必是一场恶战。”
尹纬捻着虬髯,也不知何时来到旁边:
“此战之后,那桓石虔必深恨府君。来日相见,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望着南边那条暮色中的河面,望着那些渐渐消散的烟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一仗,他胜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战事,才刚刚开始。
远处,沔水依旧向东南流去,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岸边的血迹,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日的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