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狱中日月长(1/2)
第七十一章:狱中日月长
刑部大牢的霉味是陈巧儿前世今生闻过最顽固的气味。它钻进衣料纤维、发丝缝隙、甚至指甲盖了数——入狱第七天,被提审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问题:“鲁班秘术从何而来?是否妖人传授?”
她的回答也始终如一:“将作监有档可查,图纸为鲁大师亲笔,技艺为巧儿自研。”
然后就是沉默。审讯官换了一个又一个,刑具在角落里泛着冷光,但还没人敢真对她用刑——毕竟“妖术惑上”的罪名尚未坐实,而她的机关术确实讨了官家欢心。这是一场拉锯战,李员外那边在等,等一个她熬不住认罪的时机。
但陈巧儿没打算熬。
“陈娘子,早饭。”狱卒王二把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从栅栏底下塞进来,语气比七天前软了不止三分。原因很简单:前天他用陈巧儿教的方法修好了家里漏雨的屋顶,昨天她又用稻草和碎布给他女儿扎了个会点头的小兔子。
陈巧儿接过粥碗,从草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王二哥,这个给你。上次你说你婆娘牙疼,我拿碎瓷片磨的,将就用。”
王二接过那枚用稻草缠了柄的简易牙刷,愣了愣:“这……这能行?”
“沾点盐,顺着牙缝刷。你试试,比你们用柳条咬来咬去强。”
王二将信将疑地揣进怀里,压低声音:“陈娘子,我听说……李员外那边又递了折子,说你用‘机关邪术’迷惑官家。你当心些。”
“知道了。”陈巧儿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家婆娘上次送的那块炊饼。”
王二走后,她盘腿坐在草席上,开始每天的“功课”。左手边是一排用饭粒粘在墙上的小纸片——那是她凭记忆写下的元素周期表前二十位,用炭条写在狱卒给的草纸上。右手边是一根磨尖的竹签,在泥地上演算着齿轮传动比。牢房角落,她用破布和木屑做了个简易老鼠夹,已经成功捕获三只——没杀,只是提溜着给隔壁牢房那个被冤枉偷鸡的老汉看:“刘叔,你看,这么一弄,老鼠就进来了。同理,李员外要陷害我,也得先设好‘陷阱’。咱们就等他自己踩进来。”
老汉起初吓得直哆嗦,现在居然能接话:“陈娘子,那你说这牢里……也能设陷阱?”
“牢里怎么不能?”陈巧儿眨眨眼,“你看这排水沟。”
她趴在地上研究过,刑部大牢的排水系统直通外面的汴河支流。虽然人钻不出去,但东西可以。她用小木片做了个浮标,成功让一片写了字的布条漂了出去。布条上只有四个字:七姑,安好。
她不知道七姑收没收到,但她知道七姑一定在外面拼命。
此刻的七姑,正在大相国寺后巷的一间茶肆里,对着一面铜镜整理妆容。她今日要见的,是驸马都尉王诜的妹妹——永安县主。这位县主爱歌舞成痴,上个月在宫里看过七姑的《沂蒙春晓》后,连着三天派人来问“那个领舞的娘子何时再献艺”。
“七姑娘,县主到了。”茶肆老板娘掀帘子通报。
七姑起身。她今日没穿舞衣,而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窄袖衫裙,头上只簪了一朵绢花。这身打扮是她反复琢磨过的——太艳了像有所求,太素了像来告状。要让人一眼看出,这是个有风骨的艺人,走投无路才来求助。
永安县主二十出头,圆脸杏眼,一进门就拉住七姑的手:“七娘!你那个《春晓》跳得真好,我至今还记得那个……那个转身!”
“县主谬赞。”七姑盈盈下拜,“七娘今日来,实是有事相求。”
她抬头时,眼眶已经微红。这不是装的——她确实七天没睡好觉,眼底的青色用粉都盖不住。县主看得真切,忙问缘由。
七姑便讲了。从李员外如何在沂蒙山就与陈巧儿有旧怨,到如何在汴梁设局陷害;从陈巧儿如何以机关术助人无数,到被诬入狱。她讲得极有分寸,该渲染的地方渲染——比如陈巧儿在狱中还不忘教狱卒女儿扎兔子;该收束的地方收束——比如她没提自己已经三天没吃下饭。
县主听完,沉吟片刻:“七娘,这事我记下了。我兄长与刑部刘侍郎有些交情,我回去问问。但你也要有个准备——李员外背后的人,是枢密院副使孙大人的门生。”
七姑心里一沉。枢密院副使,那是从二品的实权人物。但她面上不显,只深深一拜:“七娘代巧儿谢县主大恩。”
从茶肆出来,她拐进一条小巷,背靠着墙站了很久。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今早有人从门缝塞进来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机关齿轮的图案,背面是四个字:“鲁门故人。”
她不知道这是谁送来的,但她认得那个齿轮——和鲁大师留给陈巧儿的图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七天后,陈巧儿在狱中迎来了转机。
“陈娘子,有人来看你。”王二的声音带着紧张,“是……是宫里的人。”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不显眼的深青褙子,但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她自称“孙嬷嬷”,话不多,只隔着栅栏看了陈巧儿好一会儿。
“你教王二修屋顶,用的是‘榫卯借力法’?”她突然问。
陈巧儿一愣:“是。您怎么……”
“鲁大师当年在将作监,也教过一个徒弟这法子。那个徒弟后来犯了事,被赶出去了。”孙嬷嬷顿了顿,“但他留了些东西。你若能说出鲁大师最得意的机关叫什么,我就把东西给你。”
陈巧儿心跳加速。鲁大师最得意的机关——她记得,老人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过:“巧儿啊,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不是那些大件儿,是那个……‘不用钉子就能锁住的匣子’。”
“‘无钉锁匣’。”陈巧儿说。
孙嬷嬷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从栅栏缝里递进来。“这是他那徒弟留下的手札。他说当年有人偷了鲁大师的图纸献给权贵,但献出去的是假的——真的在这里。”
陈巧儿展开帛书,手微微发抖。上面不仅有鲁大师的机关图纸,还有一份名单——当年经手偷窃图纸的人,其中赫然有李员外的名字,以及他背后那位“孙大人”的签字画押。
“为什么帮我?”她问。
孙嬷嬷笑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鲁大师。他当年救过我男人的命。还有——”她凑近了些,“七姑娘在外面跑了一个月,把半个汴梁城的贵人都求遍了。有人让我带句话:你有个好娘子。”
陈巧儿愣住。七姑她……
孙嬷嬷走后,她坐在草席上,把那卷帛书贴在胸口,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七姑在外面跑了多久,她就蹲了多久的牢。七姑把脸面踩在脚下求人,她在牢里教人刷牙做兔子。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谁也没告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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