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青风藏弈(1/2)
东青域,梧桐市,青风城一处高山之中,青风观的主殿里。
大块厚重的石砖向四下铺展,接缝处被岁月磨得平润,几支素净灰柱稳稳托住殿顶,柱身干干净净,没有雕花,也没有多余挂饰。高处玻璃窗滤下一层温软却不明亮的天光,在地面晕出边界朦胧的阴影,那光仿佛也怕惊扰了什么,落得极轻极缓。远处的风蹭过窗框,漾开一缕几近消融的低鸣,在空旷里转了几转,便又淡去。整座大殿沉在一种空旷凝滞的安静里,几只深褐色蒲团安放在地砖之上,边角被坐得微微凹陷。
姚仙临盘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
白色修行服妥帖垂落,面料平整,不见褶皱,袖口刚好盖过腕骨。脊背拉出一道端正有力的线条,肩膀没有绷到僵硬,双手自然搁在大腿,指节松弛舒展。他阖着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暗影,脸上情绪淡得近乎无痕。呼吸起落缓慢,胸廓只有极细微的起伏,不凑近根本察觉不到。他一动不动,像被这座大殿的寂静一同收拢了进去。
缕缕半透明的青绿色仙力绕着他缓缓环流,没有刺目的亮光,也没有震动嗡响,更像被揉散开来的冷调烟霭,顺着他一呼一吸的节律,循着固定轨迹不停游走。一部分丝絮飘到肩侧便回旋折返,一部分轻擦过蒲团表层,再汇入流转的光晕,始终保持着沉稳自持的节奏。那光晕不急不慢地绕着,既不出离,也不停歇,仿佛早已成了他周身一件极自然的东西。
窗外光线没有出现明暗偏移,隔一阵子,风便再度扫过窗沿,细碎声响在空旷里浮起,又很快消散。姚仙临自始至终维持着原有坐姿,头颈端正,肩背平稳,周身那层青绿色烟霭不曾加速,也没有溃散。他没有躁动,指尖也不会无意识摩挲,仿佛已经和周遭这片沉寂融成一体,连呼吸都像被这股安静沏透了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幽深廊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鞋底磕在石砖上,是扎实、厚重的闷响,节奏笃定,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慢慢穿透长长的廊道,往主殿这边靠来。那声音起先是极淡的,像隔着几重水雾,后来一层层递进,越来越清晰,敲在这片凝滞的空气里,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傲木轻走了进来。她身高大概190左右,挺拔的身形在门框边格外惹眼,那条青绿色长裙垂感利落,迈步时,裙边顺着动作荡开一道流畅的弧度。乌黑长发没有束起,顺着肩背垂落,几缕发丝被走动带起的气流吹得贴在微凉的颈侧。她落步不重,却步步沉稳,仿佛这殿里每一寸石砖她都认得。
她没有直接往前疾走,在入口处顿了半息。视线落向蒲团上静坐的姚仙临,唇角慢慢舒展,漾开一抹松弛自然的笑意。那笑意是真实的,藏着一分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安心。
可这抹笑意只停留了一两息。
唇角缓缓压平,眼尾那点柔和的弧度彻底敛去,眉峰微微下沉,面上覆上一层刻意装出来的不悦。傲木轻再抬步,走到距离姚仙临数步的位置停下,清亮的声音在空旷殿宇里轻轻震荡:
“徒儿,你不等为师就开始修行了吗?”
姚仙临长睫骤然急促颤动,双眼猛地掀开。刚回神的瞳孔还裹着一层滞涩的朦胧,视线暂时没能完全对焦。他没有迟疑,手掌撑住大腿借力,干脆利落地从蒲团站起身。右手抬到头顶,指腹有些局促地抓过几下发根,几缕黑发被揉得凌乱。肩线不自觉绷紧,眸光带着一丝无措的局促,牢牢定格在傲木轻身上:
“我起来时看到师父你还在睡觉,所以才没叫醒你,想让你多睡会,没有不等你!”
语速稍稍加快,音色还算平稳,但藏在字句底下那点慌乱,根本遮不住。
傲木轻望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快要压不住的戏谑,只是脸上佯装出来的不快还没有卸尽,她眉梢轻轻一挑: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我不抱着你就会马上醒来!”
姚仙临迅速摇了摇头,脖颈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眼神认真得近乎执拗:
“没有没有老婆~”
听到这句话,傲木轻再也撑不住伪装,唇角彻底扬起,那是毫无防备、发自心底的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继续修行吧,老公!”
压在姚仙临心口那股紧绷感瞬间散得一干二净,他微微颔首:
“好~”
他转身回到方才的蒲团,屈膝落下,重新盘坐,脊背再次归回端正,双手放回腿面,缓缓合上双眼。没过片刻,那层青绿色烟霭再度自他四周浮起,顺着呼吸,平稳地循环流动,仿佛刚才那短短一瞬的打断,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傲木轻立在原地,静静凝望了他好几息。那目光里有宠溺,有舍不得,也有一点极淡的认真。之后她才迈开脚步,裙边在石砖上擦出细若游丝的摩擦声,走到姚仙临身侧那只空置的蒲团跟前。她屈膝下沉,稳稳落座,同样盘起双腿,坐姿端正,仿佛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安静静坐片刻,一团色泽、质感几乎和姚仙临别无二致的青绿色仙力,也自她周身缓缓浮现,以同样舒缓的频率,在空气里无声盘旋。两道气息隔着不远,却各自循着各自的轨迹,互不干扰,又隐隐相合。
大殿重归深寂。风依旧在窗外来回游走,地面阴影没有大幅移位,两团青绿色光晕一左一右,在空气里缓缓环流。姚仙临和傲木轻全都闭着眼,呼吸节律慢慢趋于同步,就这样并肩静坐,纹丝不动,像两尊被时光定住的人影。
又一段漫长的时光悄然淌过。
傲木轻眼帘垂着,双目紧闭,嘴唇抿成平直的线条,脸上找不到半分情绪波动。但一道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捕捉到的声息,悄然在感知当中响起。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方式,向姚仙临传音:
“咳咳,徒儿你最近应该有听说北方域一个疑似叫张江的人,伪装成夜芸露后被发现了,死了吧?”
姚仙临躯体没有半分晃动,双眼依旧闭合,指尖也不曾挪动,同样以私密的方式回应:
“知道,师父。我猜测应该是调虎离山之计,把主力都往他那引,这么下来,真正的夜芸露就可以安全脱身!”
傲木轻的头颅极轻地一点,几缕黑发随之轻轻晃荡,环绕着她的仙力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她继续传音:
“嗯!分析的没错,风木被引到他的地方,夜芸露就会借这个机会离开这里。不过身为鬼影仙者成员,一向以暗中布局为主,到底是什么让他做出这种牺牲自己的险招了?”
姚仙临维持静坐姿态,试着回溯那些零碎的线索,可一切痕迹仿佛被一层薄雾蒙住,抓不住半点实据。无力感悄悄漫上来,他继续传音:
“我推算不到,师父你呢?”
傲木轻搁在膝头的指尖极细微地向内蜷了一下,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我也推算不到,只要我推算有关于鬼影组织的事,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拦我一样,鬼影组织应该有什么防推算的手段!”
一丝怅然悄悄漫过姚仙临的意识,他传音道:
“唉,真是好奇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傲木轻传音的语调沉实,不带多余起伏:
“应该是继续搅乱一域,方便其他域的鬼影行动吧。我们得时刻做好防范了,徒儿!”
姚仙临郑重颔首,传音回应:
“嗯!”
大殿之内一切如故,光线恒定,风声断续,两团青绿色光晕依旧不急不缓地盘旋。表面上,这片空间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那两道并肩盘坐的身影,还静静定在原处。
离主殿不远,一棵苍劲巨树扎根于此。厚重粗糙的树根拱出地面,青灰的树皮上刻满深纹,像一张被风霜反复书写过的脸。树下搁着一张被风霜磨得温润的大石桌,桌角圆钝,泛着沉静的光,四周围着几圈矮石凳,凳面被坐得光滑。树冠铺展成巨大的穹盖,把大半区域都笼进荫凉。阳光钻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碎成无数震颤跳动的光斑,洒在石桌、凳面与地面上,明一阵,暗一阵。
风卷过枝桠,满树叶子哗哗震颤,那声音连成一片,像整棵树都在低低地说话。光影跟着在石桌面上不停流淌、漂移,没有一刻静止。
晓琴雪就靠在石桌边缘。她穿着浅蓝色短袖、黑色短裤,脚上踏着一双白色拖鞋,正站在一棵大树旁边。风迎面扑来,把长发向后掀扬,几缕发丝黏在温热的脸颊,她没有抬手去拂,目光遥遥投向远山的方向,像是想从那一层叠一层的山影里,望出什么来。
耳畔只剩枝叶翻涌的轰鸣与风穿行而过时低沉的嗡鸣。一段思绪在她脑海里慢慢浮荡:
小小姚也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如何,有没有收集到鬼影的情报!
她眉心微微一动,又很快平复。那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几转,问不出口,也无人可问,只能由着它沉下去,压回心底最深处。她就那样靠着冰凉的石桌伫立许久,叶浪不停起伏,光斑来回扫过她的鞋尖,她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画面骤然跳转,落到东青域,梧桐市中心。
宽阔柏油大道向着视野尽头无限延展,路面还残留着白日余温,一脚踩上去,能觉出一层薄薄的暖意从脚底透上来。车流平缓滑行,轮胎碾过沥青,带出连绵沙沙的轻响,在傍晚的空气里荡开。路口红绿灯按固定节律更迭,鲜亮的色块在空气里明明灭灭,一辆辆车随之停下,又缓缓开动,周而复始。
防滑地砖铺就的人行道上人来人往,喧闹的人声、街边商铺的音乐、小吃摊飘来的香气揉在一起,是这座城市惯有的烟火。摊主的吆喝、孩童的笑闹、远处传来的铃音,层层叠叠地涌上来,热腾腾地裹着每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女生正站在这里。乌黑长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扣在后颈。她就是恋白白,刚离开自己师父东方筱筱的家,到梧桐市中心区不久。她就静静立在人行道边,神色淡淡,没被周遭的热闹牵动,仿佛这条街的热闹与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她脑子里正在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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