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2/2)
不多。
我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拿起空掉的茶壶晃了晃,又放下了。我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躲避的意思,就那么平静地回看着我,像一座沉默了很久的山终于松动了一角,不是因为有人在山脚下喊了一声,是因为时间到了,它自己决定要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担心,是因为脑子里那个转了很久的念头终于被确认了,但确认之后它并没有停下来,反而转得更快了。小哥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我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月光中是灰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旁边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支流。我在想,他是什么时候决定告诉我的?是我盯他的那些天,还是他之前就打算好了,只是等到今天才说?是不是看到我越来越坐立不安才开口的?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月光中微微颤动着。然后我又转回去了,看着天花板,没有再想下去了。
出发前一天,胖子在院子里清点行李。说是清点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清的——小哥的包很小,几件换洗衣服,一本薄薄的书,一个水杯,一个充电器。黑瞎子的包也不大,跟他平时出门的装备差不多。但胖子还是在翻来覆去地检查,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又重新装回去,像是这样就能多找出一些需要被放进包里的东西。
天真,胖子一边把叠好的衣服重新放回包里一边问我,你带什么去?
跟你差不多。
那你带件外套,长沙那边听说下雨,降温。
知道了。
还有充电器,别忘带了,你每次出门都忘带充电器。
我带了一根线了。
一根线够什么用?多带一根备用。
我没有跟他争,在包里又塞了一根充电线。他蹲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又一样一样地整理了一遍,像是只有这样才觉得那个包是真的准备好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跟平时炒菜很像——快,准,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郑重。
小花坐在石凳上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就那么端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再做什么都不会改变。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胖子,然后端起那杯已经放了一会儿的茶喝了一口,放回石桌上,站起来走进了屋里。
那天下午,天气开始变了。云从西边漫过来,灰白色的,像一块很大的布料被慢慢地铺开。风变大了,吹得柿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那些叶子在风中东倒西歪,像是在躲避什么。远处传来很轻的雷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鼓。胖子抬头看了看天,说要下雨了,然后回屋收衣服。小哥也站起来,把石桌上的书拿进屋里。黑瞎子从桂花树下的藤椅上站起来,端起他的紫砂小杯,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屋里。我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我才站起来走进去。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石子,每一颗都砸出了自己的声音。
那天晚上雨没有停,但也没有变大,就那么细密地落着,打在屋顶上、打在柿子树的叶子上、打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往外看,院子里的灯光被雨水晕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像是被泡在水里的灯笼。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连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每一片都在暗光中映着模糊的夜色。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是被谁压低了的天花板。空气里有一种被雨水洗过的凉意,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我醒得很早,窗外的光线是均匀的灰白色,没有影子,没有明暗的对比。院子里的石板地被雨水冲得很干净,那些缝隙里的泥土被冲平了,露出细碎的沙粒。柿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阴天的光线下微微泛着光。
我洗漱好下楼的时候,胖子已经在厨房里了。他今天起得比平时早,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了,还蒸了一屉包子。灶台上放着几碟小菜,用保鲜膜盖着,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了就能直接端上桌。
天真,他头也没回,粥在锅里,自己盛。包子刚蒸好,趁热吃。
我盛了一碗粥,端了一碟小菜和一个包子,在石桌旁边坐下来。石凳是湿的,我垫了一张纸巾坐上去。粥很烫,我慢慢地喝,包子是青菜馅的,味道清淡。小哥从屋里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他也盛了一碗粥,安静地喝着。黑瞎子和小花也陆续出来了,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像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车我联系好了,胖子说,七点半到村口。
小哥应了一声。
到了那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胖子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一眼小哥,不管什么事,都别自己扛着。
黑瞎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吃完饭,开始往门口搬东西。小哥的包已经收拾好了,黑瞎子的包也准备好了,解雨臣的包也靠在墙边。三只包并排放在门槛旁边,两个深色一个浅色,大小差不多。我看了看那排包,它们安静地靠着墙脚,看起来它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胖子把车开了出来,停在院门口。发动机没有熄火,声音在清晨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种催促。他把后备箱打开,把三只包放进去,然后靠在车门上等着。小哥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石桌、石凳、菜地、柿子树、厨房的窗户、桂花树下的藤椅、院墙上的爬墙虎。他的目光在每一样东西上都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转身走出了院门,坐进了车后座。黑瞎子走在他后面,经过石桌的时候端起了桌上那杯最后一口茶,一口喝完,把空杯放在石桌上,杯子搁在桌面中央。然后他也走出了院门,坐进了副驾驶。小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也跟着上了车。胖子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天真,走了。
我应了一声,走出院门。在我身后,门轴发出很轻的声响,缓缓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