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1/1)
长沙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窗外的天空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被谁用一块很大的布盖住了整座城市。地面湿漉漉的,昨晚大概下过雨,跑道上还能看到未干的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光。飞机滑行的时候,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种沉闷的、被水压住的声音。我靠着舷窗往外看,远处的航站楼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像一排沉默的灰色盒子,边缘的灯光在雾气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看不清楚棱角。
接我们的车是一辆旧款的黑色轿车,停在停车场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车身没什么灰尘,但轮胎侧面的胎纹已经磨得有些浅了,像是跑过不少路。司机是个中年人,瘦,沉默,看到黑瞎子的时候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寒暄,接过我们的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了后座的门。黑瞎子坐进了副驾驶,我跟小哥、胖子和小花挤在后座。后座不算宽敞,三个人并排坐着肩膀碰着肩膀,像一盒排得刚刚好的罐头。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很细很长的口子,一层银灰色的幕布慢慢垂下来,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了流动的水彩画。长沙的街道在雨中显得很旧,路两边的房子高高低低的,有些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着头,边缘有水滴不断滑落,在风中微微摇晃。路边有一些小店,卷帘门半拉着,招牌上的字被雨水洗得有些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是卖什么的——粉面店、杂货铺、修鞋摊、理发店。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出了市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的房子矮了下来,变成了那种老式的居民楼,五六层的,外墙刷着淡黄色或者淡绿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旧涂层。楼下停着电动车和自行车,有的车座上盖着防雨布,有的什么都没盖,座垫被雨淋湿了,在昏暗中泛着水光。路面上有积水,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水花溅起来,打在路边的墙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子在一栋楼前面停下来。
楼不高,四层,灰白色的外墙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发暗。一楼有一扇铁门,深绿色的,门上的漆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泡,卷起边来,在雨中泛着湿润的光。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信箱,信箱的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黑瞎子下了车,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被雨水浸润过的声响,像是一扇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门在试探性地活动筋骨。他推开门,侧身站在门口,等我们进去。胖子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几个人拎着包鱼贯而入。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昏黄色的,照亮了水磨石的地面和绿色的墙裙。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漆面有些地方磨掉了,露出泽。楼道里有一股陈旧的气味,混着灰尘、旧木头和一点点潮湿的石灰味,像是这栋楼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每一层楼梯都吸饱了时间。
黑瞎子走在最前面,上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在一扇门前站定。他又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门开了之后,他侧身让开,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是一个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色的,茶几是木头的,上面放着一套茶具和一个烟灰缸。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绿油油的,在灰白的天气里显得格外鲜亮。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着,透进来的光线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一种柔和的中性色,像是被调成了温开水一样的温度。
随便坐。黑瞎子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墨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我们几个在客厅里坐下来,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把很大的沙锤。空调开着,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空调特有的气味,把房间里的空气搅动着,像一艘船在缓慢行驶时破开的水面。
我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想着我们到了长沙,住进了一个陌生的房子里,但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小哥坐在我旁边,他的行李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中,像是在看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那天晚上,黑瞎子带我们去吃了饭。地方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在一条巷子的深处。店不大,几张木桌,灯光是暖黄色的。老板认识黑瞎子,看到他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菜很快就端上来了,是几道当地菜,腊味合蒸、剁椒鱼头、辣椒炒肉、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
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没有怎么说话,像是旅途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散去。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偶尔响一下,更多的时候是沉默的咀嚼和喝汤声。那碗汤喝进嘴里的时候,能尝出冬瓜已经炖透了,排骨的肉汁融进了汤里,被热气一激,咸鲜的味道在舌尖上铺开,暖和了空了一下午的胃。我喝了两碗。
回到住处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比下午薄了一些,能看到月亮在云后面透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块被磨砂玻璃挡住的灯。客厅里的灯亮着,黑瞎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解雨臣在阳台外面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内容。胖子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拉链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长沙。这座陌生的城市在夜色中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光,像一幅被铅笔打了很多遍草稿的速写,每一处都带着试错留下的叠线,但整体轮廓是清晰的。
那天晚上,我被安排睡在客厅旁边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小哥睡在隔壁,胖子跟解雨臣住另一间房。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纹,没有水渍。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带,比月光更黄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