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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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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的第三天,我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的泡澡。

不是那种我愿意习惯的,是那种反正每天都要泡,不泡反而觉得少了什么的。每天下午两点左右,黑瞎子准时在厨房里煮药。他煮药的时候不说话,不看手机,就站在灶台前面,看着锅里的水从透明变成浅褐,从浅褐变成深褐,从深褐变成那种几乎不透明的、像是被浓缩过的颜色。他调火候的时候很精准,该大火的时候大火,该小火的时候小火,每个阶段的时间都掐得很准,像是脑子里有一块钟表在走。

煮好之后他把药汤倒进木桶里,兑好凉水,用手试一下温度——用手背,在水面上方悬一下,然后浸下去一两秒,再拿出来——然后喊我进去。他喊大徒弟的时候声音不大,隔着门板传进来,像一块石头落在平静的水面上,我隔着墙也能听清。

第一次泡的时候,我坐在木桶里,水没过肩膀,头靠着桶壁,闭上眼睛。药汤的气味在热气中变得很浓,像是那些药材在热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释放了出来。当归的味道是厚的,黄芪的味道是平的,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药材,有的闻起来像树根,有的闻起来像干枯的草,有的闻起来像——像是泥土被晒过很久之后的那种气息。

泡了大概二三十分钟,水开始变凉。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东西——不是油,不是泡沫,是像一层极细的灰尘,在水面上漂着,像是被从皮肤里析出来的东西。我用手碰了一下,那层东西散开了,又慢慢聚拢,像一种不溶于水的、悬浮在表面的物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上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发红,没有起泡,没有脱皮,但那种被泡过的感觉是不一样的——不是皮肤表面的那种被泡皱的感觉,是更深的地方,像是皮肤。

冲澡的时候,水从头顶流下来,冲走皮肤表面那层薄薄的东西。水流过的地方,能看到水被染成了很淡很淡的褐色,像是在洗一件被泥土浸过的衣服。我用手搓了一下手臂,能搓出一些细小的、像是泥垢一样的东西,灰褐色的,很细,比沙子还细,像面粉一样。

第三天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之前没注意的细节。

药浴之后的感觉从变成了可以接受,又变成了。之前泡完会犯困,走路慢半拍,现在泡完还有一种隐约的松快感。胖子也泡,但他泡的时间跟我不一样——我是下午两点,他是晚上。黑瞎子煮药的时候我有时候能看到他的药汤,颜色比我浅一些,气味也不一样。我的药汤里有当归的味道,他的闻起来更像是——像是陈皮和某种木头的混合物。

小花也泡,他是上午。他说他睡不着的时候才泡。他的药跟胖子差不多,都是浅褐色的,气味接近陈皮和茯苓,不像我的药汤那样深到发黑。他泡的时间也比我的短,十五分钟就出来了,他的皮肤泡完是干净的,只有水珠,没有杂质。

小哥也泡,他的时间是深夜,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我有一次半夜起来倒水,看到浴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一种很淡的气味——跟我的药汤不一样,几乎没有药味,只像是温水的潮气。我站在走廊里看了几秒,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我回到房间,没有睡。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我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些药材——我的药锅里有几样东西是其他人没有的。

有一样像是树根,暗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理,切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是淡黄色的。黑瞎子切它的时候,刀刃下去,那东西裂开的声音很脆。还有一样是黑色的,像是一块被烧过的木头——或者不是木头,是某种被烤过的东西,表面有一层碳化的壳,敲一下会掉渣,里面露出深红色的芯。

我看到黑瞎子把那些东西放进我的药锅里的时候,动作比放别的药材更慢一些。他像是在等,在确认,再放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天花板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跟天花板一样的白色。我想到那些药材,想到那些浅色的药汤和深色的药汤,想到每个人不同的泡澡时间。

我的手指搭在枕头边缘,指腹蹭到布料的纹理,棉布在手指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那些药材的形象在我眼前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泡在热水里的东西,在意识的水面上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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